第276章 进城(2/2)
他转身就冲回米铺,对着几个目瞪口呆的伙计喊了一声,今天歇业,不开门了。伙计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进后院,用油纸包了一大包刚做好的米饼,还有自己晒的、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腊牛肉干,一股脑揣进怀里。又抓了一把铜钱塞进口袋,锁上铺子的门,就急匆匆地往南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男女老少,都往南门的方向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被家里的孩子扶着,一步一步慢慢挪,嘴里还念叨着要见见任先生。也有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手里举着野花,要送给刘使君和任先生。还有推着小车的妇人,车上放着一筐筐的鸡蛋、自家蒸的窝头、连夜纳的布鞋,都要往南门去。
王长林跟着人流往前跑,怀里的米饼和肉干硌得胸口发慌,他却半点都不觉得累,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南门去。
而此时的南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新野县城的县令、县尉这些主官,一听说任弋和刘备带着队伍往县城来了,头天晚上就卷着金银细软,带着家眷弃城逃跑了。整个县衙空得能跑老鼠,只留下几个看门的小吏,见主官都跑了,也赶紧收拾东西溜了,连县衙的大门都没锁。
剩下的守城士兵,站在城门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点要守城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与任弋又没有仇怨。
有仇的,是那帮放曹操过路的狗官。
平时就知道欺压百姓,苛捐杂税收了一层又一层,老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他们却中饱私囊,天天大鱼大肉。对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更是苛刻至极。军饷拖了大半年都没发,冬天的棉衣被他们贪了,大雪天里,他们还穿着单衣站在城楼上守城,冻得手脚生疮。家里的老婆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那些当官的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想要让他们拼死守城?
等打退了任弋,功劳全是那些跑了的官老爷的,他们什么都落不着,说不定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我呸。
几个带头的什长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场就把手里的兵器往地上一扔。
“开城门!”
“任先生是护着咱们老百姓的,刘使君也是仁义的人!开了城门,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对!不开!谁爱守谁守!老子不伺候这帮狗官了!”
几个人一呼百应,城楼上的守城士兵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兵器,跟着往楼下跑。十几个人合力,推着沉重的城门栓,一点点拉开了厚重的城门。
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清晨的阳光里,彻底洞开了。
城外,刘备和任弋带着队伍,正慢慢往城门的方向走。
队伍走得不快,却格外整齐。
步兵列着整齐的队伍,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却半点喧哗都没有。每个人都把兵器端得稳稳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更没有一个人想着往路边的田地里、民宅里乱闯。
骑兵们都勒着马缰,让马匹放慢脚步,马蹄轻轻踏在地上,生怕惊着城里的百姓。马背上的骑兵个个身姿挺拔,却没有半分骄横之气,眼神里满是沉稳。
整个队伍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刘备,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佩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迎上来的百姓们,不停拱手致意。
他身边的任弋,也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短褐,跟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脸上带着笑,眼神温和,看着围过来的百姓,时不时抬手挥一挥,半点架子都没有。
队伍缓缓进了城。
没有一个士兵乱闯民宅,没有一个士兵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有个年轻的士兵路过路边的水果摊,不小心碰掉了摊上的两个梨,立刻就停下脚步,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去,又掏出铜钱赔给摊主,认认真真地鞠躬道歉,脸都红了。摊主连忙摆手说不用,那士兵却硬是把铜钱塞在了他手里,才小跑着追上队伍。
这和之前那些进城就烧杀抢掠的乱兵,和那些耀武扬威、随意打骂百姓的曹军,完全是两个样子。
围在街道两边的百姓们,原本还提着的心,瞬间就彻底放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往队伍前面递。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了上来。
有提着一篮子鸡蛋的大娘,挤到任弋面前,把鸡蛋往他手里塞,嘴里不停念叨着,任先生辛苦了,快拿着,吃个鸡蛋补补身子。大娘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鸡蛋却擦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体温。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双连夜纳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纳得格外结实。妇人红着脸说,这是给任先生和士兵们做的,走路合脚。
还有半大的孩子,举着刚从路边采的野花,踮着脚往士兵手里塞,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叔叔好。
王长林挤在人群里,看着前面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任先生还是老样子。
他弯着腰,接过老人递过来的东西,认认真真地道谢。还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孩子的头,笑着跟孩子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遇到腿脚不便的老人,他还会伸手扶一把,轻声问老人家身体好不好。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挤,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怀里的油纸包都快被挤扁了。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正好任弋走到了他面前。
王长林再也忍不住,把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米饼和肉干递了过去,声音都带着抖。
“任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家村的王长林!以前在村里的夜校,听过您的课!您教我认的字,教我算的账!”
任弋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了还带着余温的米饼,抬眼看向他,眼里瞬间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很。
“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你算账最快,每次我出的题,你都是第一个算出来的,作业也总是第一个交。怎么,现在米铺开得还顺利吗?”
王长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咧着嘴笑,话都说不连贯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
周围的百姓们还在往前涌,嘴里不停喊着任先生,喊着刘使君。还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挤到队伍最前面,扯着嗓子喊,说要跟着任先生干,要参军,要跟着匡扶汉室,护着老百姓,再也不让那些狗官欺负人了。
任弋站在人群中间,对着围过来的百姓们,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弯下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谢各位乡亲父老。谢谢大家的心意,这些东西,我们心领了。”
他顿了顿,笑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以后有我们在,就不会再有人横征暴敛,不会再有人随意欺压百姓。大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我们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街道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