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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站起来,不许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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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得他格外亲切和蔼,像自家的长辈一样。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心,被这一下一下拍着后背,终于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够了。

定了定神,他转过身。

他面对着桌案后的任弋。任弋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正看着他。

噗通一声,他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鼓还沉。他额头重重磕下去,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青石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印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撕心裂肺,声音都劈了。

“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做主!求您给我爹和媳妇伸冤啊——!”

最后几个字已经喊破了音,变成了沙哑的嘶吼,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回荡。

任弋被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手里的笔差点戳到竹简上,墨水洇了一小团。他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青年身边,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一只手托着青年的胳膊肘,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力气很足,硬是把跪着的青年从地上托了起来。

青年还想往下跪,膝盖弯着,身子往下坠。任弋手上加了几分力,稳稳地托住了,没让他再跪下去。又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土。

尘土从裤腿上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散。

“不可这样!”

任弋的声音很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十足的力量。他看着青年通红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眼角还挂着泪,瞳孔里倒映着任弋的脸。

“大丈夫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怎可轻易对旁人下跪!”

他松开扶着青年的手,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从青年身上移开,扫向围观的百姓。扫过前排的白发老人,扫过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扫过扛扁担的汉子,扫过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迫使你下跪。也没人值得你下跪。”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不是喊,是提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不行,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行,就算是我任弋,也不行!”

他说“皇帝”两个字的时候,人群中明显骚动了一下。

有几个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这话要是放在别处,是要杀头的。但任弋就那么说出来了,站在县衙门口,青天白日底下,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没有人来抓他,天也没有塌下来。

任弋的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的脸,每一双耳朵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空地上炸开,传遍了整个县衙门口,传到了街尾,传到了巷子里,传到了每一个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的人耳朵里。

“我任弋来新野,只办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二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都在嗡嗡响。

“还是他妈的公平!”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干吼,是从丹田里、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弹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就炸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大概是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人,他拐杖一松,双手撑地,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地上。他跪得很慢,因为腿脚不好,因为年纪大了,每弯一寸膝盖都在疼。但他跪下去了。

然后是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她把菜篮往旁边一搁,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人群里,她也不管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个扛扁担的汉子,扁担从他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扁担上,疼得龇了龇牙,但没站起来。

然后是那个账房先生,他扶了扶头巾,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呼啦一下,围在周围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麦穗一排一排地倒伏。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片。从县衙门口一直跪到了街对面,跪到了巷子里。

墙头上的不跪,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只能蹲着,低着头。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也不闹了,趴在屋脊上,两只手撑在瓦片上。

嘴里都高呼着,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青天大老爷!”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任先生是活神仙啊!”

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念叨着“活神仙,活神仙”。

有个中年汉子跪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在哆嗦,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跪着,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擦自己的眼泪。

他们跪了一辈子。

爷爷跪,爹跪,自己跪。见官要跪,见权贵要跪,见乡绅要跪,见地主也要跪。膝盖上的茧子,比手上的还厚。跪早就跪成了习惯,跪进了骨头里。

他们从来没听过有人说不许跪。没人值得你们跪。他们从来没听过有人说皇帝也不行。他们也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要给他们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他们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任弋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铺到了街尾。阳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照在那些弯下去的脊梁上。他的眉头瞬间皱紧了,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反手从腰后摸去。手探到后腰的位置,那里挂着一个皮套。他从耳窍乾坤里摸出了那把锃亮的燧发枪,抬手,枪口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天的枪响,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炸开。声音太大了,比刚才所有百姓的喊声加起来还大,比冤鼓声大,比雷声还大。空气都在震动,枪口冒出一缕青烟,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枪声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弹了好几次,在空中久久未曾消散。

跪着的百姓们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所有人都浑身一哆嗦,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趴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个白发老人被吓得拐杖都掉了,枯瘦的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跪,一个个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任弋,看着他手里那杆还在冒烟的枪,他皱紧的眉头,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百姓们的眼里满是错愕。没有人说话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整条街静得只剩下枪声的余音,和那只野猫跑远了的脚步声。

任弋放下枪。枪口还微微发烫,他把枪往桌案上一搁,枪身磕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看着台阶下跪了满地的人。

他看着他们,再次厉声喊了一句。声音像惊雷,从台阶上滚下去,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站起来!不许跪!”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荡。没有人动。他们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是错愕、困惑、不敢置信。他们不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皇帝老子都没让你们跪!我任弋更没资格让你们跪!”

他的手掌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震得笔架上的笔跳了一下。

“都给我站起来!”

这一声,终于有人动了。

先是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人。他的孙子扶着他,他颤巍巍地用手撑着地面,膝盖慢慢直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然后是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她先捡回了滚出去的萝卜,拍了拍上面的土,放进篮子里,然后站了起来。

然后是那个扛扁担的汉子,他把扁担捡起来,拄在地上,借力站了起来。然后是那个账房先生,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那个双手合十的老太太。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春天化冻时,冰面下冒出来的草芽。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有人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拍完之后,腰杆挺直了。

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站得最快,他们站起来之后,转过身,去扶后面的老人。

跪着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试探着慢慢站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挺直了腰杆。站在那儿,看着台阶上的任弋。

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灰烬底下压了太久的火星,被这一阵风吹过,又开始发红、发亮。那光是新的,以前没有过的。

不是对“青天大老爷”的期盼,是“原来我可以不跪”的光!

“这就对了!”

任弋看着都站了起来的百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他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桌案后,坐了下来。椅子被他拉回来,屁股坐实了。

他拿起笔,笔尖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砚台边缘舔了舔,多余的墨汁刮掉了。笔尖黑亮黑亮的,饱含着墨。他看向站在桌前的李栓柱。

他还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根鼓槌。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跪了太久,肌肉还没缓过来。但他站住了。

任弋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不像刚才吼“不许跪”时那样炸裂了,沉下来了,稳稳当当的,像一条河在平地上流淌。但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好了。现在,有什么冤情,你尽管说。”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从事情的起因说起,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个细节都别漏。说慢一点没关系,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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