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站起来,不许跪!(1/2)
县衙外的街道上,早就围得水泄不通了。
人一层叠着一层,从县衙门口一直挤到了街对面。
前排的人被挤得脚后跟都踩在县衙门槛上了,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鹅。有个半大小子爬到了对面茶馆的屋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被茶馆老板拿竹竿捅了一下,骂了两句,他又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骑在屋脊上看。
还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扁担横在人群头顶上,两头各挂着一个空箩筐,随着人群的涌动晃晃悠悠,不时砸到旁边人的脑袋,引来一片骂声。他也顾不上道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县衙门口。
冤鼓前,一个头上缠着白布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
白布很旧了,边缘起了毛,缠得也不规整,像是出门前匆忙裹上去的。布面上还渗着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不知多久。粗布裤子早就磨破了,膝盖处的布料烂成了絮状,渗出血迹,把裤子粘在了皮肤上。青石板上留下了两个淡淡的红色印子。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他不是故意挺的,是绷得太紧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他手里死死攥着鼓槌。那鼓槌就是早上任弋从草丛里刨出来、擦干净的那根,槌头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
此刻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鸡爪子一样扣着槌柄。指缝里还沾着鼓面上的青苔碎屑,墨绿色的,嵌在指甲缝里,他也顾不上擦。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脯剧烈起伏着,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渗着血珠。
刚才那阵急促的鼓声,早就惊动了整条街的街坊邻居。
最开始是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茶就忘了喝,就那么端着站在门口。
然后是对面肉铺的老郑,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的猪血,手里拎着半扇没卖完的排骨,就那么拎着站在街边,排骨上的血水滴答滴答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接着是斜对面茶馆的老李头,端着紫砂壶出来,壶嘴对着嘴吸溜了一口,然后壶就悬在了半空,再没往嘴边送过。
然后是整条街的人。卖菜的大嫂放下了手里的秤,买菜的妇人放下了挑菜的篮子,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摇拨浪鼓的手停了,连鼓面都不再响。人越聚越多,从巷子里、从铺子里、从院子里涌出来,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都往县衙门口聚。
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县衙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前排的人还能看见那个跪着的年轻人,后排的人只能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但他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听。
大家对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听见,又忍不住要说,像一群蜜蜂在嗡嗡。
“这不是西街卖豆腐的李家小子吗?叫李栓柱对吧?”
说话的是个胖大婶,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还有两根没卖完的萝卜。她挤在人群里,萝卜被挤得从篮子里支棱出来,她也顾不上扶。
“是他是他。我家跟他家隔了两条巷子,几个月前他爹没了,听说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家就剩他一个了,媳妇也……”
接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咽了回去,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旁边一个老头扯了他袖子一把,眼睛瞪得溜圆,“你忘了之前他去告官,被前任县令打了多少板子?从衙门里抬出来的时候,屁股上全是血,跟个血葫芦似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你还敢提这事?”
“可不是嘛。听说告的是近郊的郑大富啊,那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地主,半个县城的铺子都是他家的,谁敢管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戴着头巾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说话的时候嘴皮子翻得飞快,声音却压得比谁都低。
“郑大富?那不是跟县太爷……”
“嘘——!”
好几个人同时嘘他。账房先生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退了半步。
人群的最前面,就是昨天劝任弋别开冤鼓的那个白发老人。
他拄着拐杖,站在离李栓柱最近的地方。拐杖头被他攥得紧紧的,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看着跪在鼓前的年轻人,头上缠着白布,膝盖渗着血,手里攥着那根他昨天亲眼看着任弋擦干净的鼓槌。
老人满眼都是恐慌,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枯叶。他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嘴里喃喃念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这冤鼓一修好,早晚会有天大的冤情的。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孙子,扶着他的胳膊。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孙子的手,攥得孙子龇了龇牙,却没敢抽开。
老人的话音刚落,县衙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任弋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衣摆被风带起来,在身后飘着。
身后跟着周启,周启怀里抱着笔墨和一摞空白的纸张,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再后面是几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任弋先是站在台阶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锐利,快速扫视了周遭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排。每一个方向都看到了,每一张脸都扫过了。
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在他目光扫过的时候,声音自动低了下去。不是被吓的,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
就像风吹过麦田,麦穗自然会弯腰。
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青年。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缠着的白布,和攥着鼓槌的那只手。
还有,青年身后不远处,放着的一口薄薄的黑漆棺材。
棺材很简陋。木板薄得透光,接缝处裂着口子,能看见里面塞的麻布。黑漆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透出木头的底色。
一看就是凑钱勉强打的,连正经的棺材铺都请不起,大概是找了乡下的木匠,用几块薄板子草草钉了钉。连棺钉都没钉全,应该是买不起那么多铁钉,就用麻绳简单捆着,绳子在棺材上绕了好几圈,打了好几个结,结头处的绳茬子参差不齐。
棺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晨光照在黑色的棺盖上,反着一层幽幽的光,里面是空的,它也是在等着什么人躺进去吧。
以死上告。
任弋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见过很多场面。战场上横飞的炮火,曹军冲锋时黑压压的阵型,热气球升空时脚下缩小的山川。
但这一刻,看着那口薄薄的黑漆棺材,看着那个头上缠着白布、膝盖渗着血、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冤屈。不是邻里纠纷,不是财物争执,是人命。那口薄皮棺材,被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用麻绳捆着,抬到了县衙门口。
老百姓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抬着棺材来击鼓鸣冤?他告过,被打了出来。他等过,等来的不是公道,是家破人亡。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他抬着棺材来了。他自己也已经不在乎生死了,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讨一个公道。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那口被爬山虎吞没的冤鼓,早上刚被他擦干净。今天就有人敲了,还敲得这么决绝。这不是巧合。这是这座县城憋了太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
若是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办得让所有百姓心服口服,让大家真真切切看到,这里的官是真的为百姓做主的,是真的会把凶手绳之以法的,是真的不管你是谁、有多少钱、有多大势,犯了法就要付出代价。
那往后,乡亲们有了冤情,才敢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来到县衙报案。才不会再把委屈烂在肚子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牙齿打落了,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就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烂到死,烂到棺材里。
“升堂!!!”
任弋的声音洪亮,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刚落,关羽、张飞、赵云、霍去病四人,立刻大步走了出来。他们是从县衙大门两侧同时出来的,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人手里都持着水火棍,棍身笔直,上半截涂红,下半截涂黑,红黑分明。
棍尖重重点在青石板上,四人同时落棍,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人站在桌案两侧,目视前方,气势凛然。不说话,不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像四根定海神针。
这次的公堂,没设在县衙封闭的大堂里。就设在了县衙大门口,青天白日底下。
这里有一片宽敞的空地,足够容下所有围观的百姓。前排的人站在青石板上,后排的人挤到了街对面,再后排的人爬到了墙头上、屋檐上、树杈上。
任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看这案子怎么审,证据怎么摆,道理怎么讲,公道怎么给。
每一步都放在太阳底下,每一句话都让所有人听见。
只用一条粗布绳子,简单地围出了一块空地方。绳子拴在县衙门口的两根石柱子上,离地三尺高,围成一个半圆。
这区域内算是审案的区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弋坐在从县衙里搬出来的大桌案后面。桌案是实木的,沉得很,四个亲兵才抬出来。
他手里已经拿好了纸笔,墨也磨好了,目光落在桌案前,还在微微哽咽的青年身上。
刘备也从县衙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慢慢走到青年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先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青年从地上扶了起来。青年的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倒,被刘备稳稳扶住了。
刘备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又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递到他手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一下一下,动作温和,像安抚受了惊的孩子。
“孩子,不急,先缓口气。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刘备的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年捧着水囊,低头喝了两口温水。
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抹完脸,脸上多了一道灰印子。可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条白印子。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又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流下来。
他捧着水囊,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胸脯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了,呼吸渐渐平了下来。他慢慢平复了自己翻涌的情绪,把水囊搁在膝盖上,站起来,对着刘备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满是感激。
“谢谢大叔,谢谢您。”
他并不认识刘备。只以为这个陌生的大叔是县衙里的什么差役,或者是任先生手下帮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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