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夜宴(2/2)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也不猛,就是很寻常地扶着案沿起身,端着那樽酒。他跨出座位,走到霍去病身边,左手搭了一下霍去病的小臂。掌心贴上去,压着。
霍去病扭脸看他,牙关咬得紧。
陈默没看他,看着李广利。他端着酒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广利正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把酒樽举起来。不高不低,刚好齐胸。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你刚才说我本是书生披甲,这话没错。我确实是书生出身。漠北打这一仗之前,我画过几年地图,写过几卷水文注疏。披甲是陛下给的差事,不是我自己要当将军。
李广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默接着说:漠北那一回,你违令出击,我带人去追你——不是因为你该被追,是因为你手底下还有三千弟兄。他们在风沙里头迷了路,又渴又冷。我去追你,不是冲你去的,是冲那三千条命去的。
李广利脸上的红淡下去了一些,变得有点发白。
同朝为臣,皆为陛下效力。陈默把手里的酒樽往前递了半寸。你违了令,陛下赦了你,那是陛下的胸怀。你带的三千弟兄回来了,那是你的本事。漠北的风沙里谁都不容易,能站在这里喝酒的,都是命大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这樽酒,我敬李将军。敬那三千条命,也敬你我都没死在漠北。
他把酒樽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樽,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站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樽在抖,酒面晃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
他抬起樽,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酒呛了一下,他偏头咳了两声。
然后他退了半步。
陈参军——他说了这三个字,后面的话没了。他把樽放下,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了回去。步子还是不太稳,但比刚才慢了些,也沉了些。他坐下来,把剩下的酒倒进嘴里,搁下樽,没再抬头。
殿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武帝笑了笑。那笑声不大,但打破了僵局。好。都坐下。继续喝酒。
乐师重新奏起来。编钟敲了两下,竽声接上。有人重新端起酒樽,有人凑到一起说话,声音慢慢恢复过来,像冰面裂了缝又冻上,表面看着平了。
陈默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手心里核桃被攥得发烫。他松了松手指,把核桃搁在案面上,没再拿起来。
霍去病也坐回去了。少年的肩膀还绷着,酒樽端在手里没喝,拇指在樽耳上蹭来蹭去。
宴席又闹了一阵。到戌时三刻散场,百官陆续退出来。霍去病在殿门口等着陈默。他靠在廊柱上,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陈默。
你刚才按我胳膊的时候,劲真大。
陈默笑了一下。两个人在廊下并肩往外走,夜风吹过来,把殿里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我不按你,你那一拳就出去了。
打他又咋了?他该打。
是,他该打。陈默说,可打了他之后呢?
霍去病步子顿了一下。之后?
之后朝堂上又多一个仇人。之后有人参你一个殿前失仪。之后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记一笔。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你今天逞了一时痛快,后面十年都得拿别的东西来补。
霍去病沉默了。他走了几步,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花坛边上弹了一下。
陈兄,你太能忍了。
不忍,陈默说,则有大祸。
霍去病偏头看他。月光底下,少年的眼睛里那点火气还没全消,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怕陛下?
陈默没有马上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屋檐,檐角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我不是怕陛下。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怕的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霍去病没再问。两个人走出宫门,外头停着几辆马车,卫青的车上灯已经亮了,帘子缝里透出昏黄的暖光。
陈默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霍去病上了自己的车。车帘放下来之前,霍去病的脑袋又探出来。
那核桃,你明天真给我盘一个。
想得美。
小气。车帘刷地落下来,车里传来霍去病的笑声。
马车走了。陈默站在宫门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的烟火气。他把核桃攥进手心,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宫墙根底下有个影子一闪。他看过去,没人。只有风吹动墙头的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后未央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夜风里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有刚才那个影子的动静。
他推门回屋的时候,桌面上那张羊皮纸还摊着。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走过去,把纸卷起来,塞进皮筒。坐了一会儿,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沉。
功高震主。
他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今晚武帝那张脸。笑着。笑着。从头到尾都在笑着。
——但他转头跟李广利说扶他下去歇息的时候,眼角那道细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