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夜访卫府(2/2)
他是不能信任何人。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怕你打胜仗,怕的是你打了胜仗之后,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平阳公主的嘴唇抿了一下。
“前朝的事,公主比我清楚。”陈默说。
“淮阴侯当年怎么死的?
打了胜仗回来,封了王,后来呢?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猜忌里。
大将军不是淮阴侯,可陛下的心,跟高祖的心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茶面的热气慢慢散了,灯油烧了一会儿,火苗矮了一截。
卫青把案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搁下。
“你继续说。”
“交出兵权,不是让大将军当光杆,”陈默说,“是把手里那根绳子松一松。
绳子太紧了,那边的人心里不踏实。
松一松,他反倒觉得你心里没鬼。
北军的将领是你的旧部,可陛下不会把他们全换了。
换了,军心不稳。
你交了权,人还在长安,北军那边有什么事,你还有说话的分量。”
平阳公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说得轻巧。万一交了之后——”
“公主。”卫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平阳公主没再说下去。
卫青把碗搁在案上,偏头看陈默。“你这些话,是今晚在宴上就想好的?”
陈默顿了一下。
“不是想好的。是慢慢想的。从过了潼关就开始想,今天在殿上看见陛下的眼睛,觉得不能再等了。”
卫青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在风里翻着亮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灰色。
“容我再想想。”
平阳公主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她端起茶盏来,灌了一口,大概是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搁下了。
陈默在墩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天不早了,我先回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卫青。
“大将军,我不是要你退了就躲起来。我是要你退了之后——还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院子里喝茶。”
卫青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嗯。”
陈默跨出门槛。
廊下风凉了一些,他把深衣的领口拢了拢。
走过院子的时候,平阳公主的声音从后堂传出来,压着,带着一点闷:“你到底怎么想的?”
卫青的声音低下去,他听不清了。
他推开府门走出去。
老仆在门后头弯腰送他,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长安夜里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城郊麦田返青的气味。
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卫府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拖得有点长。
他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
月头底下,包浆面光滑得像水。
走了半条街,在一盏灯笼底下站住。
灯罩子被风吹得微微摇,光在他脸上晃了两晃。
刚才在卫府里头他坐得直,说话平,手也没抖。
这会儿站在这灯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拇指侧面的旧裂口又痒了。
他蹭了一下,把核桃换到右手攥着,继续走。
街上空荡荡的。
更鼓没响,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他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
不是累了。
是他走在长安的夜里,路两边是高墙深院,墙里有人掌着灯,有人吹了灯。
有鼾声传出来,有狗低低地吠。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卫府的方向,那盏门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团,在巷子深处挂着。
他转回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想:刚才在卫府,卫青说“容我再想想”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犹豫。
是累。
陈默把核桃攥紧了,掌心贴着那道包浆的弧线,温的。
长安城的夜又静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