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兵农合练(2/2)
他比姓周的稳,箭扎在草垛子中间偏左的位置。
第三个屯田兵接过去,第四个,第五个。
箭一支一支飞出去,扎在草垛子上,扎在草垛子旁边的地上,扎在更远的田埂上。
有人射空了弓弦弹回来打在自己手臂上,呲了一下牙,甩了甩手,又去捡箭。
李敢站在场子边上,看着那些屯田兵一个一个轮着射箭。
他的嘴角没有动,但肩膀比方才松了一些。
陈默走到他旁边站着。
两个人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箭痕在草垛子上越扎越密。
“你父亲当年教射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李敢偏头看了陈默一眼。
“我父亲教我的时候,我五岁。
他拿一根竹竿立在地上,让我站在十步外拿石子砸。砸中了才给饭吃。”
“你砸了多久?”
“砸了三天。
第三天砸中了,他给我加了一只鸡腿。”
陈默没有接话。
他看着场子上那个年轻后生又射了一箭,这回扎在了靶心边上。
后生回头找李敢的方向,看见李敢在看他,咧了一下嘴。
李敢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必以你为荣。”陈默道。
李敢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弓弦上沾了一点从箭羽上蹭下来的灰。
他用拇指把灰蹭掉,没有抬头。
“我父亲一辈子没封上侯,最后死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他要是知道我现在在朔方教一帮屯田兵射箭,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他该笑。”陈默道。
“你教出来的人,明年春天能种地,秋天能上马。
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地、自己的渠、自己的粮。
你父亲当年守的也是这些东西。只是他没赶上好时候。”
李敢把弓搁在肩膀上,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场子边上,看着最后一个屯田兵射完最后一支箭。
箭扎在草垛子最边沿上,箭尾还在晃。
那个屯田兵回头喊了一嗓子:“李校尉,明天还练不练?”
“练。”
“种地累。”
“练了箭,种地就不累了。你信不信?”
那个屯田兵想了想,把弓搁回架子上,扛起自己的锄头往营房走。
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信。明天我带两个弟兄来。他们比我差远了。”
场子上的屯田兵陆续散了。
箭壶空了,草垛子上的箭密密麻麻扎了一片。
李敢走过去,一支一支把箭拔下来,在袖子上擦干净,搁回箭壶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拔箭的背影。
日头已经落到沙梁底下去了,把场子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
李敢拔完最后一支箭,把箭壶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带他们练阵型。
光会射箭不够,得学会站队。
你父亲当年——”
他停了一下,改口了。
“我父亲当年带兵,最讲究阵型。
他说匈奴人骑射厉害,但散开了打,只要阵型不乱,箭雨压过去,他们就冲不上来。”
“你记着你父亲的东西,就用出来。”陈默道。
“你教他们射箭,也教他们站队。
明年春天,朔方的屯田兵能种地也能上马。
到时候匈奴再来,你带他们出去。”
李敢把箭壶的盖子扣好。
“行。”
陈默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李敢在后面开口了。
“关内侯。”
他停住。
“方才你说我父亲该笑。”李敢的声音不高,被暮风卷走了一半。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
“那你告诉我,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默站在暮色里,背对着李敢。
他想了一会儿。
“他想要一个封侯。但封侯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最想要的是——打完仗,回陇西,买块地,自己种粮自己酿酒。”
李敢沉默了一阵。
“他没酿出来的那壶酒,我替他酿。”
陈默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息,继续往营房走了。
脚步踩在练兵场被踩实的干土上,闷闷的。
身后传来箭壶搁回架子上的声响,咔嗒一声,在暮色里落了地。
他推开营房的门走进去,案上搁着明天要发的轮值名册。
他坐下来,翻开名册,拿笔蘸墨。窗外练兵场上最后一点动静也消了,只剩风吹草垛子的沙沙声。
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竹面上走过,一横一竖。
窗纸外面暗下来了,他起身点了灯,坐回去继续写。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搁下笔,把名册合上。
案角的核桃在灯焰里映出一小团暖光,他伸手把它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