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雅丹(1/1)
她走下沙丘,踏入那片雅丹地貌之中。那些被风沙侵蚀而成的土墩和土墙比她远远看到的更加高大和壮观,最高的土墩目测有五六丈,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沙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深沉的阴影。她穿行在这些土墩之间,脚下的沙地中不时能看到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骨骼残骸,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光滑而脆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雅丹地貌开始逐渐变得稀疏,前方的视野重新开阔起来。而在视野的尽头,那座城池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城墙由巨大的黄土夯筑而成,墙体厚实,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但依然坚固如初。城墙的高度目测有三丈有余,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敌楼,敌楼的箭垛和射击孔清晰可见,显示着这座城池曾经的军事功能。城门的门洞高大而深邃,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包着铁皮,钉满了拳头大小的铁钉,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在距离城门大约百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门,沉默了很久。夕阳在她身后缓缓下沉,将她的影子在沙地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一直延伸到城门下方,仿佛在为她的到来铺路。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陈旧而干燥的气息,其中夹杂着一些她无法辨识的、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城中低声交谈,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在地下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向城门走去。她走到城门前,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叩了三下。敲门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开来,传得很远,然后又被那些雅丹土墩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渐弱的回音,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她等了片刻,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她又叩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几分力道,敲门声更加响亮,在暮色中如同一记沉闷的战鼓声。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动静——一阵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后停下。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沙哑嗓音的声音从门后响起,隔着厚重的木门传了出来:“门外何人?所为何事?”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回答道:“我叫凌清墨,从东边来。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我父亲未竟之事。”
门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离开了,久到暮色更深了一层,久到第一颗星辰开始在天空中浮现。然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沉睡了很久的呻吟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门缝逐渐扩大,露出门后的一片昏暗——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朦胧的灰蓝色光线,从城内的某个光源散发出来,在门后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门后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全白,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皮肤被风沙和岁月打磨成了深褐色的皮革质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站在门后的阴影中,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外的凌清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你姓凌?”
“是。”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沉。”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清墨以为他不会再有下一步的反应,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凌清墨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城门。在她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自动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将门外的暮色和风声隔绝在外。她站在城门内侧的甬道中,环顾四周——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燃烧着,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了甬道中的空间。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庭院,庭院中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中长满了杂草,显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庭院的正对面是一座三层的石砌楼阁,楼阁的窗户中透出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老人提着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走在前面引路,穿过庭院,走向那座石砌楼阁。凌清墨跟在后面,目光在庭院中的景物上扫过——庭院角落有一口井,井沿上放着几只陶罐,罐中种着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庭院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虬结,在暮色中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棋盘的格子中落着几枚残破的棋子,仿佛一盘未完的棋局,被永远定格在了某一个时刻。
他们走到楼阁前,老人推开楼门,侧身让凌清墨先进。她迈步走进楼阁,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厅堂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和一面挂在墙上的大幅字画。字画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墨”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而在厅堂的正中央,那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看到凌清墨走进来,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沧桑的笑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温和而低沉:“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