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拱火(2/2)
“高使说笑了。”他叹了口气,“海东诸国在长安,皆仰大唐鼻息。贵国今日遭逢的事,外臣听了,只会觉得唇亡齿寒,岂敢看笑话。”
高崇德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这句话。
唇亡齿寒?
倭国人也配说这四个字。
若是真有唇亡齿寒,先前高句丽与倭国一同打探大唐技艺时,犬上三田耜便不会把算盘打得那样响,许多消息也不会藏着掖着,生怕高句丽多占一分。
高崇德心里冷笑。
他放下茶碗,索性等着。
他倒要看看,大伴贞继今日来,究竟想从他这里探什么。
大伴贞继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接高崇德的话,只微微偏头,听着门外的动静。偏厅外偶尔传来高句丽随员压低的痛哼,还有收拾碎瓷时瓷器片轻轻磕碰的声音。
这些声音听在大伴贞继耳里,比任何话都更实在。
他确认外头的人听不清,才把声音放低。
“本使确有一事不明。”他道,“唐鸿胪兴师动众,带着这许多人入馆,总不会只为了教训高副使几句。大唐找贵国,究竟所为何事?若高使以为可讲,鄙人愿闻其详。”
高崇德脸上的神色沉了沉。
他就知道,大伴贞继绕来绕去,终究是为了这个。
他原本不想说。
可这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瞒不住。唐俭带着人从高句丽馆里出来,典客署许多官员都在场,馆外还有那么多使臣看着。今日之后,平京观,还骸骨的事,必会传遍长安。
他不说,大伴贞继也能从别处打听出来。与其叫这人从新罗、百济那里听些阴阳怪气的话,不如自己说,至少还能把分寸握在手里。
高崇德抬手摸了摸肿起的鼻梁,刚碰到便疼得眉头一皱,又把手放下。
“大唐皇帝有旨意。”他意兴阑珊地说道,“命我高句丽平毁萨水一带的京观,将前隋战殁将士的骸骨尽数检出来,以礼收敛,交还大唐。”
大伴贞继听见“前隋将士”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插话。
高崇德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大唐还要在沿边择高燥之地设墓园,安葬骸骨,春秋二时官为致祭。唐俭今日来,便是催我国奉诏,早日将旨意送回平壤。”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伴贞继低下头,像是在沉思。
他的袖子拢在膝前,手指藏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平京观,还骸骨。
他在长安待了这些日子,知道唐人的脾气,也知道萨水之胜在高句丽意味着什么。那几座京观是高句丽的军功,是荣留王向国内百姓展示胆气的东西,也是高句丽抵御前隋的证物。
大唐要平的,不只是几座土台。
这是要把高句丽脸上往日的光彩撕下来,再告诉海东诸国:当年前隋做不到的事,如今大唐一道诏书,高句丽便得做。
大伴贞继心里先是一喜。
这喜意来得很快,他甚至需要垂眼,才能压住眼底的光。
高句丽与倭国,眼下都在大唐的威势下求存。高句丽若被这样压一头,倭国便少一个可以在海东牵制唐人的强邻;往后大唐看向海外的目光,也许会更重。
可另一头,他又生出一丝警惕。
今日大唐能这样逼高句丽,明日未必不会这样逼倭国。区别只在于,高句丽受了大唐册封,是名义上的藩属;倭国隔着海,与大唐的名分尚未定死。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平。
“此事……”他缓缓道,“鄙人听了,也觉得过于逼迫。”
高崇德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