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为生命所厌恶(六)(1/2)
看着眼前绽放的花朵,在这灰色世界唯一的颜色,本应该成为朝斗眼里的全部。
但非常抱歉,这一次,朝斗做不到看着花朵。
因为面前的大家更加闪闪发光和令人心动——她们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不要一个人扛。
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副毫无保留的样子一如从前。
朝斗!
有什么苦恼自己一个人想,只会越想越苦噢!
朝斗没有立刻回答。
心歪了歪脑袋,又补了一句。
真的嘛,一个人钻牛角尖最不好了!
我以前也这样,后来发现说出来就轻松了噢!
就算说出来会哭也没关系的!
哭出来也没人笑话你的嘛!
对吧,友希那同学!
友希那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份郑重:
弦卷同学说得对。
呆在虚幻的世界……
只会对自己的存在越来越感到迷惑。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回去吧,朝斗。
就连都筑前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ourpath再交给任何其他人经营。
你已经在这所Livehoe上镌刻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间Livehoe需要你。
那里的人也需要你。
朝斗捂着脑袋站起身。
脑海里翻涌的思绪被这些话语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还不算太刺眼。
可是我……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的噢!心叉着腰说。
朝斗就是朝斗嘛!
不需要想那么多啦!
他回过头,看向湖面。
那朵金色的花朵仍在湖面上安静地绽放着,花瓣随微不可察的水波轻轻摇曳。原来是弦卷心带来的。她把一朵花插进这片灰色的世界,于是灰色里就有了颜色。
他看着心。
心依旧如他记忆中那般对他笑,笑容明净又坦荡,仿佛所有发生的事都没有改变心对他纯粹的看法。
心……
究竟你对我抱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心愣了一下,眯着眼笑起来。
什么嘛?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啦!
朝斗满头问号。
最重要的?重要?
当然啦!
心似乎看出来了什么,摇摇头,认真地解释说朝斗是和她最早的微笑伙伴,心当然要帮助朝斗克服困难。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噢。
伙伴就是伙伴,一辈子都是噢!我们可是一起为实现让全人类露出微笑而战的同志啊!
朝斗苦笑一声。
还真是被心缠上了一辈子啊。
他满含热泪给了心一个大大的拥抱。
心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朝、朝斗?
你、你干嘛突然抱我啦……
随后似乎又放松下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抱——心的反馈有点特殊,和平时不太一样。
朝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心。
心歪了歪脑袋,脸颊似乎有点泛红,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
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朝斗读不懂的东西,但心没有给任何人时间去追问,她已经又蹦蹦跳跳地退回了几步,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
朝斗深吸一口气,起身,看向沙绫、有咲和千圣。
三人显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为了留下他。沙绫微微垂着眼,有咲别过脸,千圣低着头——但每个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他当时迷茫,没有能够回应几人的感情。现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再也不能烂在肚子里了。
朝斗单膝下跪,一只手捂着胸口。
如果说你们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停了一拍。
那么,星海朝斗势必会以他所能做的所有努力。
去带给你们幸福。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咲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根。
笨蛋——!
这里现在人这么多很尴尬的嘛!
快点起来啦!
大家都在看着呢!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脚步却不由得往朝斗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她别过头,可耳朵的红出卖了她所有的真实想法。
沙绫的眼眶泛红,轻声说:
只要朝斗能够回来,解开心结……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更深处的话压回去。
我也就够了。
朝斗摇摇头,伸手堵住她的嘴。
沙绫。
要学会自信。
不要再被过去的人情束缚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
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沙绫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下唇,把那些还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她知道朝斗说得对,她一直知道,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得多。
至于千圣——
朝斗不得不感叹,千圣是他意识到了爱情的关键。
可是对于千圣自己,他却和她长跑了这么久。
千圣……
千圣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千圣愿意一直等他?为什么愿意一直对他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朝斗看着千圣。千圣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千圣,我一直想问你。
为什么愿意等?
千圣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
……大概因为,值得等吧。
值得?
嗯,如果是朝斗,值得。
就算等很久?
就算等很久。
你不怕等到最后……还是等不到吗?
千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朝斗,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我愿意等,是因为等的时候,我也在往前走。
不是停在原地等。
只要还在走,就不算白费。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知道,朝斗也在往我这边走。
所以总有一天会走到一起的。
她们之间的相遇貌似都充满了功利性,甚至在曾经的一个雨夜他还冲她发过火。
那时候的他虽然没有失明,却什么都看不见,被愤怒和自我厌弃裹得严严实实,而千圣就那么安静地淋着雨站在他面前,没有转身走开。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
可那个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哪怕你冲我发火,哪怕你把我推开,我也不选择走。
人总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可以清醒地选择谁重要谁不重要,你以为感情是一道可以列方程求解的命题。
如果把情感的升温用数学函数写出来,有人或许会画一条直线成正比例函数,有人思考后或许会画一个幂函数,有人或许会画抛物线。
但如果是朝斗,他可能会选择不画,因为复杂的感情,很难用精确的值来呈现。
实际上,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当你回头的时候发现她一直都在,你甚至说不清那道界线是什么时候被跨过的。
你对她的依赖像呼吸一样自然,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能割舍了。
你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加的码,但你就是知道——你离不开她了。
就像一棵树,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扎了很深的根,你记不得它是哪一天发芽的,可拔它的时候,整片土都会跟着松动。
人生就是这样。
当你遇到对的人,渐渐地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对她不能割舍了。
不是因为你做了选择,是选择在你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完了。
而等你回头去看,才发现那条路早就只有她一个方向。
你以为是你在走路,其实是路在引你——引向她。
朝斗低声说:
千圣……谢谢你一直在。
千圣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都清晰地传进了朝斗的心底。
她没有说不客气应该的,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用客气话来框定——她只是笑着,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25时等人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绘名双手抱臂,小声吐槽:
朝斗还真是花心。
居然有这么多女孩子喜欢他。
瑞希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声音稚嫩。
绘名名吃醋了?
才、才没有!我跟他又不可能!
“难道还是期待可能的嘛?”
瑞希你闭嘴啦!
明明就是嘛~
瑞希!
真冬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在朝斗的眼中看到跟花心沾边的词。
绘名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真冬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说话。
我在朝斗身上看到的……是更加闪耀的自己……
是能够实现梦想的自己……
是一个愿意全心保护你的、温柔到极致的人……
真冬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一句话几乎消融在了风里。
就连我……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些颤抖——那是一种极为短暂的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猛地顶了一下,又迅速被冻住。
随后,那双眼睛重新变成了灰暗。
自己在想什么……
一想到自己的家庭对自己的安排,真冬也没什么心气了。
那些安排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不管她走到哪里,网都在身后收拢。
每一次她想要挣脱,网的丝线就勒得更紧一些,提醒她:你走不出去的。
朝斗的父母真好啊。
但是真冬有些不解——朝斗的父母是不是对他们的孩子太放心了?朝斗出现了这么大的情况,但父母却没有一点介入……
从某种方面来说,或许她和朝斗很相似。
当本人出现了最大的问题,却等不来最亲近的人的帮助和安慰。
但是——
他们和父母都是互相深深爱着的。
爱是一种多么奇怪的东西。
它理应让人自由,让人被托举,让人感到安全——可当爱的方式出了偏差,它就变成了枷锁。
不是恨,不是冷漠,恰恰是爱,把人牢牢锁在了原地。
真冬的父母爱她,这她从不怀疑,可那份爱裹挟着安排、期望和为你好,一层层地缠上来,直到真冬连呼吸的频率都要照着别人的时间表来。
她知道父母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确信自己铺的路是最安全的——可一条被别人铺好的路,走起来再安稳,也不是自己选的。
她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是稳的,可每一步都不属于自己。
而朝斗呢?朝斗的父母也爱他,可他们的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选择了退开,选择了放手,把自由全部给了出去,仿佛只要不触碰就不会再伤害。
可那份退开本身也是一种枷锁,只不过锁住的人反过来了:真冬被爱的枷锁锁住,而朝斗的父母被爱的枷锁自愿地锁住了自己的手,不敢伸出去。
他们害怕一伸手就又会伤到朝斗,于是把手缩在身后,可朝斗等来的就只有空空的、没有手的拥抱。
两种枷锁,同一个名字。
一种把人锁得太紧,一种把人锁得太远。
可无论是哪一种,被锁住的那个人都没法自己解开——因为解开枷锁的钥匙,往往就挂在锁住你的人腰间。
而那些人并不知道自己是锁匠,他们以为自己在爱人。
这大概就是枷锁最残忍的地方:锻造它的人,用的是最柔软的材料,你用爱铸造了一条锁链,锁链的每一环都闪着温柔的光,可它终究是锁链。
真冬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奏在旁边一言不发,绘名和瑞希也没有开口。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拂过真冬的侧脸,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虽然没人能够解开自己的枷锁,但真冬想要做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了几次。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最终,她按了下去。
把这个消息告诉朝斗妈妈,毕竟之前在研究所有加好友。
朝斗也是跟大家一样的一个普通高中生,可在东京能陪伴他的只有这间Livehoe和Livehoe下的大家,唯独至亲之人,朝斗没有。
真冬想到之前研究所里朝斗和朝斗妈妈之间的对话,越想越觉得这是正确的。
那个孩子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从来不去拽至亲的衣角——他知道拽了也没用,因为至亲的人不在身边。
奏轻轻开口了。
真冬。
你做了对的事。
真冬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望向远处朝斗的方向。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奏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真冬身旁。
俞子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完全不敢相信。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
朝斗……
她的宝贝儿子好像现在有很大的心理创伤。
早在好几天前,天王寺俞屋就告诉她了,她弟弟的消息向来不会有假,可俞子还是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而今天,俞子还看到了真冬,这个之前朝斗提及过的,可怜的孩子,也发来了消息。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俞子大概有些想法和预估。
毕竟,连生活那么压抑的真冬,都觉得朝斗现在的状态不对……那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在研究所那几天,所以朝斗还是激起了他曾经呆在这种类似研究所实验室地方的回忆了吧。
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那些冰冷的白色墙壁和金属仪器。
那些没有同伴的、漫长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自己给朝斗足够的自由度,说白了只是为了弥补自己心里的不安和愧疚。
说白了,这既是她只顾着自己的体现——因为不敢面对,所以选择退开,还给那份退开一个好听的名字叫。
可自由和抛弃之间的界线,比她以为的要模糊得多,她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再伤到他,殊不知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缺席,而缺席本身就是一种伤口。
她把自由给了朝斗,朝斗却在那片自由里独自面对所有的暗夜,连一个可以回头喊的方向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爱他——也许确实是在爱他,可那种爱的方式,和把头埋进沙子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不敢看,不代表伤口不在流血。
你给他一片旷野,可旷野里没有灯,没有路标,也没有回家的方向——那到底是自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
房门打开了。
星海朔走了进来——朝斗的父亲最近正好从伦敦赶回来。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但还是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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