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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为生命所厌恶(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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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俞子身边,本想进行一个拥抱,谁知俞子却哭着扑进了他怀抱。

朔一怔,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这是……

俞子,你怎么了?

俞子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声音断断续续:

朝斗……

朝斗他好像……

说不出口。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像碎片一样扎人。

朔沉默了片刻,语气比较平淡:

一如既往地,你还那么关心朝斗呢……

明明我们离朝斗这么远……

俞子抬起头,眼眶红透:

家族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朔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似乎……在为朝斗下一个阶段制定计划呢。

俞子的脸色变了。

那些人又要替朝斗决定他的人生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们又……

我知道。朔低声说。

又要把他锁起来吗?

不会的。朔的语气很稳,现在朝斗身边有很多人。

那些人会护着他的。

朔的声音放得很缓:

朝斗小时候被关着的时候,有一次你找到漏洞偷偷带他出去玩了一次,对吧。

他跟我说过这件事。

俞子浑身一震。

他跟我说过,他很高兴你愿意那时候带他出去。

他感觉到了冷漠的心第一次暖暖的。

那时候朝斗才四五岁吧。

这件事却被他一直记到现在。

俞子捂住了嘴。

四五岁——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啊,可朝斗记到了现在。

那个记忆力冠绝古今的孩子,每一个温暖的瞬间他都不会忘,可每一个冰冷的瞬间他也不会忘。

对他来说,记忆没有保质期,温暖不会褪色,可伤痛也不会。

一直……记到现在?

是的。

那个孩子……

他什么都记得。朔的语气很淡,但那份淡然底下压着的东西,分量极重。

好的也记得,坏的也记得。

可那一次,他记得的是好。

是你给他的好。

俞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朔继续说,语调依旧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现在朝斗有很多很好的朋友,真心珍视着朝斗……

是在烦恼迷茫的时候能一起寻找道路的朋友。

我也想陪在朝斗的身旁。

或者说,陪在朝斗的心旁。

希望那个孩子能在我们面前发自内心地也感到快乐,笑得出来。

俞子的手紧紧攥着朔的衣袖。

但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无力阻止曾经对他的那些伤害,这些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永远刻在了朝斗那记忆力冠绝古今的脑袋里。

俞子的声音在发颤。

我原本以为给了他无限的自由就是对的,但现在看来我的做法也或许是错误的……

但是……

那么……

到底什么是对的?

自由是答案吗?她曾经深信不疑。

给朝斗空间,给朝斗选择权,不干涉、不控制——这难道不对吗?可现在她动摇了。

自由的背面是放任,放任的背面是缺席,而缺席的背面,是一个孩子独自在深夜里把所有的崩溃都吞下去,因为没有人教过他可以求助。

她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她连最基本的——在他身边——都没有做到。

到底什么是对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不割破什么,只是反复地压,疼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答案从来就不是一个词、一种做法——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校准的方向,远没有一个可以一站到达的终点。

你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调,希望每一次偏航都能比上一次小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话匣子像是终于被捅开了:

朝斗遇到了很多女孩,他们之间的关系升温到了很亲密,朝斗为此甚至去演戏、去参加比赛、还要兼顾Livehoe的老板职责。

之前又被我拉去研究所学他不喜欢的东西。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每天三餐吃的健不健康……

我好担心……

但我又不敢对他的生活再有什么干预,我生怕一不小心就又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创伤……呜呜呜……

朝斗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小时候的朝斗……八岁接回来的朝斗……十三岁接回来的朝斗,和现在的朝斗。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朝斗整个人的性格都发生了很大的逆转,这在别的人身上很难看到的吧!

我一直在想这会不会是我哪里做错了……

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我头都疼了……

可想来想去,我只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

也许自由和陪伴之间……根本不冲突吧……

是我自己把它想成了非此即彼的选择……

俞子又要哭了。

朔连忙搂住妻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这样……

我没有要否定你的意思。

如果我刚刚的话听起来是这样的话,那非常抱歉。

俞子啜泣了一声,把脸埋在朔的胸口。

是,朝斗确实改变了很多,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但是……

朔的语调放缓,像是在说一件需要仔细掂量才能出口的事。

当我和朝斗聊天的时候,我觉得根本是没有改变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重量。

还是那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即使自己身处在痛苦之中,却也能够为她人着想……

一直都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朝斗。

人会因为创伤而改变吗?会的。

朝斗改变了——他的沉默更多了,他藏起情绪的本事更娴熟了,他用笑把一切盖住的速度更快了。

可那些改变只是一层又一层的壳,壳的里面,还是那个会因为别人难过而先伸出手的人。

壳再厚,也压不住那个内核。朔和朝斗说过的话不算多,可每一句都让他确认同一件事:那个孩子的本质没有被摧毁,痛苦可以让人长出铠甲,可以让人学会伪装,可以让人把哭声调到静音——可痛苦夺不走一个人温柔的本能。

只要那个本能还在,一切就还有余地。那些改变是伤疤,伤疤会变硬变厚,可伤疤底下,血还是温的。

俞子沉默了。

朔低下头,温柔地在俞子耳边低语:

欸……你还记得吗?

朝斗出生的事情……

是三月那天的凌晨。

我记得太阳还没升起,那天还很冷。

分娩的时间也比预计的要长,我站在旁边非常担心。

那个时候也没有人想过朝斗会成为一个天才、一个实验品……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孩子的父母,抱有着和平常父母一样的担心。

那种担心很普通,可也很真实。

刚出生的朝斗……真的很小啊……

当我伸手触碰他,他用小小的手只能抱住我的一根手指……

俞子的表情变了。

那么小……

嗯。那么小。

那么小的手……

连我的手指都握不紧。

可他握得很用力。

嗯……非常用力。

好像在说,我来了。

当感受到那份温暖的同时我想着……必须要守护好这个在你怀中熟睡的孩子……

嗯……

你也说过吧。

非常小巧可爱温暖的孩子……

在这么一个早朝就这么诞生在了这个世界……

所以给他取名叫吧——

从那以后朝斗就茁壮成长了,成为了一个非常温柔又能够为她人着想的好孩子。

想让这样的朝斗幸福。

这是我们曾经一起说过的话……

俞子愣了一下。

随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咽着说:

嗯……

是啊,只要朝斗能够发自内心的微笑,只要看着他能笑出来……我就很幸福了。

我绝对要守护他的笑容!

我曾经就是那样想的……

俞子闭上眼。

明明……直到现在那样的心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朝斗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创伤……

为什么……呜呜……

朝斗……我想跟朝斗好好聊天……但……我在朝斗眼里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朔将俞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

没事的。

我们回去吧。

回到朝斗身边去。

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俞子靠在朔的肩上,轻轻了一声。她还没有完全止住泪,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可对于一颗悬了很久的心来说,一点就够了。

……

大家都离开了SEKAI,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朝斗感觉恍若隔世。

他站在ourpath的吧台后面,目光扫过熟悉的空间——每一把椅子、每一盏灯、墙壁上每一张签名照,它们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自己。或者说,变的是他看待这些东西的方式——它们还是老样子,可他看它们的时候,好像隔了一层薄雾,又好像比以前更清晰了。

他伸手碰了碰吧台的台面,指尖下的触感又冷又硬,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变化,它们只需要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来确认:嗯,还是这里,还是这个。

心偷偷凑上前,跟朝斗小声说:

两天后来我家门口!

我给朝斗会准备一个非常好的礼物噢!

什么礼——

朝斗还没来得及问完,心已经笑嘻嘻地跑远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其他人多少也在ourpath和朝斗又待了一会,有人坐在角落安静地陪着他,有人翻翻冰箱找出零食摆到吧台上,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天气、明天的课、最近哪家店新开张。

没有人提今天发生的事,也没有人追问朝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们只是在这里,用陪伴代替所有盘问。

不过离别终究会到来。

一个接一个地,大家起身道别,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朝斗,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啦。

真的,别熬夜。

好好好。

最后一个人也走出门口之后,ourpath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看着灯光渐暗,朝斗的眉眼也沉了下来。

不过他笑着摇摇头。

又没有结束,到了一点——也就是25时,还有等着他的大家。

深夜。

门口的门铃响了。

这时候会有谁来呢?朝斗从吧台后抬起头,好奇地走过去。

这个时间了,谁会来?

他伸手搭上门把手,拉开门。

完全不敢相信地看着来者。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长途飞行后微微起皱的大衣,另一个披着薄外套,眼眶还泛着红,但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微笑般的表情——看上去像在笑,却更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爸……

妈……

在经过了最初的颤抖之后,朝斗激动地上前一步:

爸爸!

妈妈!

你们回来了?

怎么会——

妈妈你不是回巴黎了吗,爸爸你不是常住伦敦吗?

星海俞子一步跨过门槛,紧紧抱住了儿子。

对不起,朝斗。

我没有及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也没有在你最难受的时间陪在你的身边……

每次都是这样……

但……妈妈不想走了!

妈妈要跟儿子多待在一起!

我想清楚了!

朝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也伸出手环住了俞子的背。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搭在了朝斗的肩上。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却很笃定,像是在无声地说:我们在这里。

三个人站在ourpath的门口,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外面的夜风很凉,可三个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空间里,是暖的。

父母和儿子不知道又谈了什么。门关上了,灯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映在走廊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ourpath屋檐外,一道身影靠在墙上,缓缓喝了一口咖啡,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

这正是天王寺俞屋。

解铃还须……怎么说来着?

算了。

反正,老子连世界难题的绝症都治好了三个了,小小的心理问题我还不能拿捏吗?

他端着纸杯又啜了一口,目光透过磨砂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三个人还在说话,朝斗的声音虽然低,但听得出是在笑。那笑声很小,可在这深夜里,足够让门外的人安心。

不过——俞屋看了眼房间内——这真是美满的家庭。

他靠在墙上,咖啡的余温从纸杯传到掌心,夜风不大,却吹得人有点想叹气。

或许他这么大的岁数了,也应该找个伴了……

他仰头望了望夜空,东京的星星一如既往地稀疏,可今晚似乎比平常多亮了几颗。

嗯……大概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端起纸杯,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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