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消散了(1/2)
从井院回忘忧峰的路上,采石场梅娘走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走,更像是在挪。她的赤脚踩在废街的碎砖上,脚背上的灰白霜已经褪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口子,口子边缘泛着青白,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树皮。每走一步,砖面上就留下一个极浅的灰白脚印,脚印的边缘模糊,像是用干墨画上去的,风一吹就要散了。她的旧布衫下摆拖在砖面上,蹭出一路极淡的灰痕,灰痕从废街北口一直延伸到井院外,像一条细细的灰线。
矿区梅娘走在她旁边,枯瘦的手一直搁在她肘弯梅娘的麻布衫上沾着艾绒碎末,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节粗大的手隔着半寸距离跟着采石场梅娘的步子移动,采石场梅娘走一步,她的手就跟一步,始终悬在那片灰白霜将散未散的肘弯底下。
云杳杳走在前面半步,林青璇跟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从井院出来的时候采石场梅娘还能跟得上,走到北城废街中段的时候她慢了下来,走到废街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在废街北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底下,抬头看树梢。树梢上挂着几片干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掉一片,打着旋落在她脚边的碎砖上。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在她掌心躺了约莫三息,叶脉从黄变灰,从灰变白,最后化成一层极细的灰白粉,从指缝间漏下去。
“我的手。”她把掌心翻过来给矿区梅娘看。掌心是灰白色的,比寻常人的掌心浅了许多,掌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道极浅的褶子还留着,像被水浸透的旧纸上的折痕。矿区梅娘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贴在她掌心上。矿区梅娘的手是枯黄的,指节粗大,指腹上的厚茧泛着哑光,掌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贴在一处,采石场梅娘的掌心比矿区梅娘的手背还浅,浅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筋脉。矿区梅娘把她的手攥住,攥得极紧。她说:“走。回峰再说。”
采石场梅娘点头,两人继续往峰上走。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把两人的影子拖得极长,投在废街的碎砖上一晃一晃的。走到峰门口时苏合已经把晚饭摆好了。灵米粥配酱瓜和炒干菌,还有一碟新摘的灵芽。采石场梅娘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筷子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五根,但指尖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像是被水浸得发涨的纸边,再使一点力气就要破了。矿区梅娘把自己手里的筷子递过去,采石场梅娘接了,用筷子尖挑了一粒米送进嘴里。她嚼了约莫五息才咽下去,说:“米是甜的……之前怎么就从来没留意过呢,偏偏这时才后知后觉,那些对世间万事万物的感受,是人这一辈子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啊……。”
矿区梅娘没有接话,只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采石场梅娘又挑了一粒米,这次嚼得比刚才更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说:“我吃不下了。”
矿区梅娘把她的碗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半勺粥送到她嘴边。采石场梅娘看着那半勺粥,灰褐色的眼睛里那潭静水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把粥抿进去,抿了约莫三息才咽。矿区梅娘又舀了半勺,她又抿了,这次咽得快了些。矿区梅娘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抿,像是怕她吃不饱,不想让她饿着就这样离开一样,直到半碗粥喂完,矿区梅娘把碗搁回桌上,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采石场梅娘说:“够了。”
饭后众人围在案边吃茶。云杳杳坐在案边,把袋里那五颗珠子取出来搁在案上。珠子在灯下泛着死灰,没有暗影,没有银光,跟河滩上的普通石子一样。采石场梅娘伸手把最大的那颗珠子拿起来托在掌心。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她把珠子举到灯前照了照,珠面死灰,透不进光。她把珠子搁回案上,说:“珠子死了。根断了,须散了,珠子里的气没了。我的气也在散。”
偏厅里静了一息。矿区梅娘坐在她旁边,枯瘦的手指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采石场梅娘看着案上那五颗珠子,一颗一颗看过去,像是要把它们的形状记下来。她说:“我这一世从须里生出来,须就是我的根。根断了,须散了,我没有养路了。我的神魂本来就是一缕,附在须上长出来的。须没了,我也该散了。我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我并不是自然发展的产物,而是人为的,所以我的出现建立了一段因,而我的果就是我注定要消散,或许都不会有人记得我存在过,不过也好,我现在是自由的,我的命数完成,因果也了结,我消散后飘散于空中,像是抚摸了一遍那些我未曾留意过,未曾主动感受过上事务一样,溶于万物,去留无意,漫随天外。”
云杳杳把茶碗搁在案上。她看着采石场梅娘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上的旧疤在灯影里泛着浅灰,灰褐色的眼睛还是清的,瞳仁里那层薄翳已经褪尽了,像一潭被风吹了一整天的水,终于静下来,水面映着灯,映着案,映着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云杳杳说:“我应该能把你留住。”
采石场梅娘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云杳杳说:“混沌之力可以重塑肉身,创生源息可以给你造一副新的身子。神魂散了也能给你收回来,重新凝一处。我能把你留住。”
采石场梅娘听了这话,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灰白比刚才又宽了一圈,手指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旧布,丝丝缕缕地往外飘。她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再松开时指尖的边缘缺了一小片,缺处没有血,只泛着灰白。她看着那片缺口,说:“不留了。”
矿区梅娘攥着桌沿的手指节泛白。采石场梅娘转过头去看她。她们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个旧布衫洗得发白,一个麻布衫上沾着艾绒碎末;一个掌心灰白将散,一个手背枯黄但实;一个指尖缺了一小片,一个指节攥得发白。采石场梅娘把那个缺了一小片的手指伸过去,在矿区梅娘的手背上蹭了蹭。她说:“你留在矿道里挖石道,我留在须里刻棍子。你做你那一份,我做我这一份。现在根断了,须散了,门后头的东西也散了。你的事还有,我的事到头了。”
矿区梅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采石场梅娘把手指从她手背上收回来。她说:“你替我守着这片山吧。你守了五十年矿道,以后接着守着。顾长庚的棍在你那里,采石场底下的石室还在,我那三千多根棍也还在石室里堆着。你替我看着它们。其实不做也没关系的,这本就只是我的一个请求罢了,不勉强一定做到的。”
矿区梅娘的眼眶里滚出一滴泪来。泪沿着她枯瘦的颧骨往下淌,淌到下颌挂了一息,落在她麻布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抬手擦,只把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她说:“我答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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