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消散了(2/2)
采石场梅娘把案上那五颗珠子一颗一颗收拢在掌心,往矿区梅娘面前推了推。珠子从她掌心滚到桌面上,滚向矿区梅娘的方向。她说:“珠子给你。须里的气散了,珠子就是石头。你留着做个念想。珠子在,就当我还在。”
矿区梅娘把珠子收进怀里。她把珠子揣在麻布衫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珠子隔着布面硌着她的肋骨,凉凉的,硬硬的,跟寻常石子一样。她低下头,下巴抵在领口上,没有出声。
偏厅里没有人说话。赵烈抱着小木板坐在角落里,炭笔捏在手里没有落。周衍站在案边,手里攥着图卷的一端,攥了很久没有展开。苏合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茶壶嘴上还挂着热气。齐渊蹲在偏厅门槛外面,粗绳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采石场梅娘把目光从矿区梅娘身上收回来,看向云杳杳。她说:“你过来坐。”
云杳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采石场梅娘灰褐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层薄翳褪尽之后的瞳仁里映着灯,映着云杳杳的蓝衣裙,映着她腰间那柄旧剑。采石场梅娘说:“你还有没有想说的话。”
云杳杳把手掌伸出去摊开在采石场梅娘面前。掌心向上,空空的。她说:“棍我带走。每一根都带走。”
采石场梅娘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很浅,像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线,又像是没有提。她说:“好。带走。”
她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的边缘又缺了一小片,灰白丝从指缝间飘出来,飘到灯焰上方化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息,忽然抬起头来,灰褐色的眼睛里那潭静水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尾鱼翻了个身。她说:“还有一样东西。”
偏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采石场梅娘把手伸进旧布衫的领口里。她的手指从领口探进去,在衣襟内侧贴肉的地方摸索了一阵,指尖碰到什么,轻轻一扯。她从衣襟内侧扯出一根极细的麻线。麻线一端系在她贴身的里衣上,另一端系着一颗极小极小的珠子。珠子只有米粒大,通体灰白,珠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珠心里有一丝极细的暗影在缓缓转动。跟案上那五颗死灰珠子完全不一样。
她把那颗珠子从麻线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珠子在她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转得极慢,一缩一舒约莫二十息。她把珠子托到矿区梅娘面前。矿区梅娘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枯瘦的手指从怀里缩回来。采石场梅娘说:“这颗珠子是我从须心里剥出来的第一颗,比那五颗都早。须心在石壁最深处,我凿到那里的时候须心里包着这颗珠子。我把它剥出来,没舍得扔,系在里衣上贴肉挂着。两千多年,我贴着它睡了。”
矿区梅娘伸手去接。采石场梅娘没有松手。她把珠子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覆上去,十指交扣把珠子扣在掌心。她说:“你别动。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低下头,把交扣的双手抵在眉心。灰褐色的眼睛闭上了。珠心里的暗影在她掌心里一缩一舒,忽然转得快了起来,从二十息缩到十息,从十息缩到五息,从五息缩到一息。珠子在她掌心里发出极淡极淡的灰白光芒,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她颧骨的旧疤上,照在她花白的碎发上,照在旧布衫磨毛的领口上。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偏厅里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然后光芒猛地一缩,缩成极小极亮的一点,从她掌心飞出来,飞向矿区梅娘的眉心。
矿区梅娘猛地仰头。那一点极亮的光没入她的眉心,没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睁大了,枯瘦的身体僵了一息,然后慢慢软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颗珠子,通体灰白,珠面泛着极淡的银光,珠心里有一丝极细的暗影在缓缓转动。跟采石场梅娘刚才托在掌心里的那颗一模一样。她把珠子攥在掌心,珠子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
采石场梅娘把手从眉心放下来。她的两只手都变浅了,浅得几乎透明,灯影从她手背上透过去,照在青砖地上是一小片模糊的光。她看着矿区梅娘攥着珠子的手,说:“那颗珠子里的暗影是我两千多年的心气。我把它分了一半给你。你以后不用总蹲在圃边搓艾绒了,你心里有气了,能起来走走了。”
矿区梅娘攥着珠子的手在抖。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呜咽。采石场梅娘说:“别哭。你替我哭过了,我就能笑着散了。”
矿区梅娘把脸埋进膝盖上的旧布衫里。采石场梅娘把手搁在她后脑勺上,顺了顺她花白的头发。她的手顺过去时,指尖的边缘又缺了一小片,灰白丝落在矿区梅娘的发间,落在旧布衫的肩头,落在青砖地上。她说:“你回矿道看看,石壁上还有你刻的梅花。我上来的时候在石壁上看见了。刻得比我好。”
矿区梅娘闷闷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