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一瓣花,一座城(2/2)
沈玉棠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够用。”
“因为够用。”陆昭菱把她的手从心口拿下来,“我比你少扛九十四次。四瓣够我画两道月牙符。两道——够用了。”
沈玉棠没说话。
但眼眶红了。
后殿外面传来脚步声。陆昭菱回头——周时阅站在门口。光着一只脚,布鞋不知道又丢哪儿了。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月牙。
“哪儿来的?”
“门口捡的。”周时阅看着她的心口,“五瓣了。”
“嗯。”
“比之前多。”
“你数得清?”
“不知道。”他低头看着石头上的月牙,“但我记得是九瓣。碎了八瓣。剩一瓣。”
陆昭菱看着他。
“你记起来了?”
周时阅抬起头。那双散着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稳了。
“没记起来。”他把石头递过来,“就是知道。”
陆昭菱接过石头。石头上刻的月牙虽然歪,但纹路方向是对的——跟她画的月牙符一模一样。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
“路上。你晕过去那天。”周时阅看着石头上的月牙,“我不知道为什么刻。但手自己动的。”
陆昭菱攥着石头。
心口五瓣月牙花跳了一下。花心里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周时阅的脸。比之前亮了一分。
她转身往外面走。
“去哪儿?”
“北境。”她声音很平,“我娘补的功德不够。要开第八道月牙符——得去雪原上把那三千个坟头走完。”
周时阅跟上来。
“我跟你去。”
陆昭菱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美好。”
“好了。”周时阅低头看了一眼光着的脚。脚底板上口子还没全合,走路还是瘸的。
“美好。”
“能走。”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秒。
“跟上。”
周时阅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出功德司后殿,穿过门口的人群,往北城门方向走。
芽芽从人堆里钻出来追了两步:“姐姐你去哪儿!”
“北境。”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芽芽攥着炭笔站在原地。
陆昭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芽芽。”
“嗯!”
“你画的符我都看了。最好的那张——第七张。留着等我回来。”
芽芽的眼睛亮了。
“好!”
陆昭菱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芽芽的喊声,张驼子杵拐杖的声音,馄饨摊老板端锅的声音。整条街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馄饨汤。
她没回头。
但心口那五瓣月牙花全在跳。花心里三张脸加一张——全亮着。
周时阅跟在后面。光脚踩在石板路上,掌心攥着那枚石头刻的月牙。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
“陆昭菱。”
“嗯。”
“你娘说的五百年功德——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不知道。”他把石头攥紧了,“但我赔。”
陆昭菱没接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北城门。天边那朵散了的紫金云又聚起来了,粉色的光从云缝里露出来,照着城门口那条官道。
官道尽头,北境雪原的方向。
有个人影正从远处走来。
陈廷玉。紫金官袍脱了,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香。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背驼着,走路一晃一晃。
他看见陆昭菱了。
停住。
“我去北境。”他说,“磕头。”
陆昭菱看着他。
“三千个。”
“知道。”陈廷玉点头,“一个不落。”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令牌。内阁首辅的紫金令。
“替我交给刑部。”他声音很平,“我磕完头回来——自首。”
陆昭菱接过令牌。
陈廷玉继续往北走。背影越走越远,晃得越来越厉害,但没停。
周时阅站在陆昭菱旁边看着那个背影。
“他是谁?”
“欠三千条命的人。”
“他去还?”
“嗯。”
周时阅沉默了一瞬。
“我也欠。”
陆昭菱转头看他。
周时阅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月牙纹路。
“我欠你娘五百年。”他说,“还完了。”
“嗯。”
“还欠你的。”
陆昭菱没说话。她攥着陈廷玉的紫金令,看着官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北风从雪原方向刮过来,带着雪沙和松木的味道。
她往北走。
“跟上。”
周时阅跟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官道上,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