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封笔的人】(1/2)
那人转过身来。
宋涛的血从头凉到脚。
是宋父。
形销骨立,颧骨高得撑着脸皮。咳嗽死死压在袖子里,袖口上洇着几点暗红。
死了二十年的爹,坐在坟头,给他磨墨。
宋父开口了。不哭,不抱,先挑毛病。
“墨磨稀了。悬不住笔。”
宋涛腿一软,一把扶住坟前的石碑才没跪下去。碑上刻的字是他亲手写的。他给“死人”爹写的碑文。
现在死人坐在碑顶上,嫌他墨磨得不好。
“爹。”
“别喊。”宋父把砚台推过来,“先看手。”
他伸手接砚台。
左手。
顾清漪站在三步外,呼吸停了半拍。全场三个左撇子,最后一个,对上了。
宋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件从小想不通的事翻了上来,他爹逼他用右手写字,家规森严,写错一次罚一遍。
那不是家规。
是灭迹。怕儿子笔锋像爹,被人顺藤摸到。
他临了二十年的“周伯小楷”,底子根本是宋父的笔骨。周伯手抖三年,宋父在暗处扶着腕子续力,那手字早就是两个人的混血。
他这辈子练的,一直是他爹的影子。
天光大亮。
山道上来了第二拨人。哨首带清道人残部围了乱葬岗,刀尖齐齐指着宋涛怀里的账册。
宋父没躲。
他反而当众拔了棺钉。
“要看账,先看账主的账。”
棺盖掀开。
全场没人说话。
假死该是空棺。棺里躺着一具枯骨,腕骨上两圈旧铐痕。
哨首扑到棺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认得那铐痕。山下火并里“失踪”的清道人,他磕过头换过帖的结义兄弟。
刀出鞘,横在宋父脖子上。
宋涛想冲,脚钉在原地。他忽然懂了,哨首二十年不肯烂在肚子里那口气,等的就是今天。
宋父跪在棺前。
“当年那只手放我假死,规矩是入账者的命,要用命来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替我死的,就是你兄弟。他私自查账,查到了我头上。他没把我交上去,把自己填了进去。”
他磕了三个头。
哨首的刀没动。眼泪砸在刀背上。
顾清漪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你的声音。”她嗓子发紧,“三年前,我娘收焦信那晚,门外那个哑巴货郎,是你。”
宋父没否认。
“我不敢救她。”他说,“只能扮作货郎,把死期一笔一笔抄给她,催她带女儿逃。”
顾母临终那句“别进京”,是一个陌生人隔着火盆递出来的最后一点良心。
顾清漪半辈子追的那只手,头一回露出来的不是獠牙。
是封信。
“那你怎么不把她那笔划掉。”她的声音劈了,“你有笔!你就在账边!”
宋父看了宋涛一眼。
只一眼。
“阴账的规矩,救一个,顶一个。我若抹掉你娘,队尾就得添个新名字。”
宋涛浑身发冷。
他懂了。当年名单摆在爹面前,他爹选了自家儿子活。
宋父咳出一口血,咳完,居然笑了。
“我肺上的病,熬不过这个冬天。与其病死在暗处,烂成一笔烂账,不如今天把自己封进这座坟。”他抬手指了指棺材,“用我的死,抵掉队尾顾姑娘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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