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换账】(2/2)
帘子掀了。
车里坐的不是柳氏。
是个老者。枯瘦,瞎了一只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指根一道压痕,深得陷进肉里。
老侍郎的声音头一回发虚。
“师父没死。账上最后一道总印,活人才按得下去。我留了他二十年。”
宋涛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底。
地窖里锁的不是苦主。是被自己徒弟当了二十年活印鉴的师父。昨夜地窖里那个人可以见,见的就是这个。验第二枚手印验不上的原因也在这儿——按印的人,根本没被带来。
老人开口了。第一句不是认亲。
“账不能照实念全。”他说,“多出来的那一成二,牵着北面。念全了,今天码头上的人,一个都走不脱。”
他顿了顿,瞎眼那只脸侧向河面。
“还有。按第二枚手印的人,今早还在漕河上。”
话音没落,下游起了仪仗。
船队打着内廷的旗,逆流而来。船多,帆满,不快,也不慢。是来“接账”的。
发旨的地方,主动找上门了。
漕帮的人全摸向了家伙。副官按住刀,回头看宋涛。
宋涛没动。他在算。誊本在船上,真本分了两路,就算今天全折在这儿,账也到得了北面。这买卖不亏。
他抬手,压了一下。
船队泊在了河心。船头立着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风掀起帷帽一角。
顾清漪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娘一模一样。眉眼,下颌,连左边耳垂上那颗痣都在。她往前迈了半步。
哑巴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拼命摇头。
他二十年前在墙缝里摸过那只手。每一道茧的位置,他记了二十年。
不是这只。
河面上的女人隔着水,冲顾清漪缓缓摇头。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掌柜的看见了,嘴唇发白。
“做秤行的哑语。秤花朝下。”
“什么意思?”顾清漪问。
“别认。”掌柜的说,“有假。”
假脸。真账还在别处。顾清漪站在栈桥上,捏着怀里两张纸,一动不敢动。她有生之年头一回盼着自己认错人。
老侍郎也看见了船头的女人。
满场的人都以为他要拔刀。漕帮的刀已经出了一半。
他没拔。
他撩袍,跪了下去。不是跪内廷的旗。是朝着那条船的船头,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额头砸在栈桥的木板上,一声。
他喊出一个二十年没喊过的称呼。
“师姐。”
栈桥上死一样静。
宋涛站在原地没动。账上要找的第四个人。管秤的茧。柳氏顶罪换人。封了多年的长信宫。
头全对上了。
第四个人,一直就坐在北面那条船上。
船头的女人放下帷帽,开了口。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不高。
“账合完了?”她说,“合完了,就念。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笔念。”
“念到那一成二的时候——”
她抬起手,指根的茧对着天光。
“谁也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