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政治框架纸，“会回来”（1/2）

1999年1月17日星期日农历十二月初一天气：晴，干冷下午

上午晓晓隔着院门塞进来的那摞笔记，还摊在桌上。

我一本一本翻过去。纸页冰凉，边角被门缝刮出细细的毛边。语文笔记里，晓晓在《滕王阁序》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背此句时，闭眼三秒。”数学笔记里，晓晓在错题旁标了“你这里粗心”。英语笔记里，晓晓写“abandon，你已会”。政治笔记里，认识论框架画得整整齐齐。历史笔记里，时间轴用两种颜色标好，中国史蓝笔，世界史红笔，交叉点用黑笔圈出来。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羽哥哥，明天一模。你自测。我考试。谁都不许掉队。——晓晓”

我数了数，五科，每一科都抄得密密麻麻。页脚上，晓晓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藤萝架，弯弯的架子，垂下几条藤。旁边写着：“等回来。”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把地上的笔记摞好，又看了一眼门缝，轻声问：“晓晓来过了？”

我抬头看向母亲，低声答：“来过了。送了笔记。”

母亲拿起一本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摸了摸。她轻声说：“这丫头字写得真整齐。抄了这么多，手都得冻僵了。”

母亲没再问，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按科目码好。然后我打开抽屉，把政治压缩纸抽出来。四张框架纸，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人生观。认识论那张背面，姜玉凤的铅笔浅痕还在。“等回来”三个字，被潮气洇得更淡了。纸面起了毛，浅灰色的铅痕几乎看不清。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灰。我没有重描。有些字，留着就行。

我把框架纸平铺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白晃晃的。窗外，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干干的，脆脆的。院门外的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白菜。风把白菜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白白的菜帮子。老太太停下来，把叶子按了按，又继续推着走。她的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嘎吱嘎吱响。

我拿起英雄616，蘸了蘸墨水。蓝墨水，纯蓝。笔尖落在“等回来”旁边，我写了三个字：“会回来。”

“等回来”是浅灰色的铅笔痕，姜玉凤写的，又擦掉了。“会回来”是蓝墨水，我写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两行字并排，像两个人隔空对话。

我把笔尖移开，退后两步看了看。浅灰和纯蓝，一淡一浓，一虚一实。中间隔了半年，也隔了几百公里。姜玉凤在清华，我在油田。但姜玉凤的字还在，我的字也在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笔尖在“会”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我没有擦。那个墨点像一颗痣，长在“会回来”的尾巴上。

母亲又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摊开的框架纸，凑近看了几眼，目光停在“等回来”和“会回来”上。

母亲轻声问：“这是玉凤写的吧？瘦瘦的，带个弯勾。”

我低声答：“是她写的。在图书馆那会儿写的，又擦掉了。”

母亲的手指在“会回来”三个字上点了点，轻声问：“那你写的这个，是给她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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