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晓晓拿来一模空卷(1/2)
1999年1月23日星期六农历十二月初七天气:晴,干冷
枯枝横斜,豆荚壳干响,风一吹哗啦哗啦
院门外的老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藤萝架上枯枝横斜,豆荚壳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干干的,脆脆的,像一把晒透的豆子,在壳里轻轻撞。
我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口。昨天孙平老师托晓晓带话,说位置留着,谁也别动。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里。位置留着。高三文(1)班,第三排靠里,旁边是晓晓。那个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
今天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烫。低烧退干净了。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不疼。胸口闷闷的,但比住院时轻了些。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藤萝架的声音,哗啦,哗啦。那声音干干的,脆脆的,像在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从开始吃药到现在,已经三十一天了。每天十二粒药,一共三百七十二粒。我在草稿纸上记过。
起床,吃药,吃早饭。母亲熬了小米粥,又蒸了两个馒头。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四联药的恶心劲儿比前几天轻了。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还在,但胃里翻得没那么厉害了。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
我又拿起筷子,把馒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吃过饭,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压缩纸。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又默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证毕”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把它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粗心”。然后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了,对了。
窗外,巷子里有个老头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蜂窝煤。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嘎吱嘎吱响。老头停下来,用铁钳夹起一块煤,翻了个面,又继续推着走。煤渣从板车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小溜黑印子。我看着那溜黑印子,想起住院时靠门那张床的老头。他说“咽下去,就是胜利”。我咽下去了,药片,馒头,小米粥,都咽下去了。可有时候,咽下去的东西会在胃里翻腾,像在提醒我,还没完。
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叮”的一声。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院子,我看见晓晓推着那辆红色小飞鸽停在院门外。晓晓穿了一件浅灰色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白纸的边角。
晓晓把车停好,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摞东西,走到院门前。然后晓晓弯腰,把东西放在院门旁边的石墩上。石墩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冬天的薄霜覆在石面上,白蒙蒙的,像撒了一层细盐。晓晓把卷子放在石墩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卷子上面。薄霜被纸压出一个湿印,形状像一个模糊的圆。
晓晓没有敲门。她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石墩上的东西。然后晓晓跨上车,蹬了两圈,走了。自行车铃又“叮”了一声,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窗前,看着晓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的浅灰色棉袄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晃了一下,像一片没落的雪。我忽然想起初一那年,晓晓第一次骑这辆红色小飞鸽来我家。那时候车还是新的,铃铛锃亮,一按就“叮”的一声,脆生生的。她骑在车上,脚够不着地,歪歪扭扭的。我站在院门口笑她,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行你上。”后来她学会了,每天骑车带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她的马尾辫扫在我脸上,痒痒的。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怕。
我推开门,走出院子。冬天的空气冷得扎鼻子。我缩着脖子,走到石墩前。石墩上放着五张卷子,用回形针别在一起。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清秀整齐。
我拿起纸条,展开。晓晓写道:“一模空卷。我帮你多领了一份。你自测那份对完了没?空卷再对一遍。——晓晓”
我拿起那摞卷子。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科,每一科都用白纸包着,上面写着科目和考试时间。油印的字有些糊,手一摸,指腹上沾了一点蓝黑。
我把卷子抱在怀里,纸边割着手腕,凉凉的。回到屋里,我把卷子摊在书桌上。语文放最上面,政治第二,数学第三,历史第四,英语第五。五张卷子,整整齐齐。油墨味儿钻进鼻子里,呛得我咳了一声。我戴上眼镜,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雾气散干净了,卷子上的字清清楚楚。
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起来。
“羽哥哥。”话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空卷拿到了?”
“拿到了。”我攥着话筒,手指有点紧。话筒上留下一圈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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