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沙河之约(1/2)
1999年3月5日星期五农历正月十八天气:晴,干冷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芽苞绽开,零星豆荚壳轻响。嫩嫩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还在,但胃里翻得没那么厉害了。药盒摆在桌角,铝箔板被指尖按得凹下去一小块。白色、黄色、橙色、粉色,一共十二粒。我把药片一把送进嘴里,灌了两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胃里轻轻抽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肚皮上弹了一记。
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长一道,落在藤萝架的影子上。芽苞被风一吹,轻轻晃。零星豆荚壳在风里轻响,干干的,脆脆的。可今天那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湿气。沙河那边吹来的风,裹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不像前几天那么割脸。
母亲在厨房里熬粥。小米粥的香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温温吞吞的。我穿好衣服,把复学证明从政治压缩纸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痰检阴性。病灶吸收。3月1日。红章洇开一小圈,像一朵小小的红花。铜鸟书签别在折痕上,铜鸟展着翅膀,巢在脚下。
“今天去沙河?”母亲端着粥出来,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
“嗯。”我应道。
“和谁?”
“晓晓。王强也去。”
母亲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买点吃的。别光走路。”
我把钱塞进口袋。口袋里那颗豆荚种子还在,圆溜溜的,硬邦邦的,硌着指腹。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晓晓今天没围那条米白色围巾,换了一条浅灰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白纸边角。她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三月五号。”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学雷锋日。”
“嗯。”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烫,但舒服,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学校组织学雷锋吗?”
“高三不组织。”晓晓把围巾往下扒了扒,“孙平老师说了,高三只学高考。”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晓晓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线。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枯草里,有几株小草冒出了嫩绿的芽尖,细细的,像针尖一样。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墩,搪瓷缸一放,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孙平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棉袄,领子翻好了,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翘着。
“通知一件事。”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3月8日到10日,第一次月考。按高考顺序。8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9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10日上午英语。”
底下响起一阵翻笔盒、找本子的声音。王强从后排探出脑袋,红色运动背心领口歪到一边:“孙老师,月考完还排名吗?”
“排。标准分照算。”孙平老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陈莫羽,你二模之前,这是唯一一次练手。别给我缺考。”
“知道了。”我应道。
叶云开在后排低声嘀咕了一句:“3月8号,妇女节。”旁边有人笑。孙平老师眼睛一瞪:“妇女节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有高考节。”
全班哄笑。孙平老师自己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陈莫羽,你一模缺考,没有排名。这次月考,你从零开始。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嗯。”我应道。
“别有压力。”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你药后犯困,我知道。但考试那天,撑住。”
“撑得住。”我说。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课间的时候,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周日去沙河。你去不去?”
纸条上写着:“3月7日,周日上午,沙河大堤。散散心。孙平老师说的,考前放松半天。”
“孙平老师说的?”我偏过头看晓晓。
“嗯。”晓晓点了点头,“孙平老师说,考前紧张不如考前放松。他让我们出去走走。”
“就我们俩?”我低声问。
“你还想叫谁?”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叫王强?王强去了光顾着吃。”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晓晓也笑了。
正说着,王强从后面蹿过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迎着风像一面旗。“羽哥!周日去沙河?我也去!”
“你去干嘛?”我看了王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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