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只盯课本（1/2）
1999年3月23日星期二农历二月初六天气：晴，北风转南风，午后暖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嫩叶舒展，零星豆荚壳轻响。绿绿的，密密的。
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烫。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不疼。
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但比上周轻了些。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还在，但胃里翻得没那么厉害了。
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
“妈，我真吃不下了。”我把碗又推回去。
“吃不下也得吃。”母亲没接碗，站在桌边看着我，“你昨天就吃了半碗粥，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屋里肚子咕噜响。”
“那是肠子在消化。”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消化什么？消化空气？”母亲伸手把馍掰成两半，又放回我碗里，“半个。吃完这半个就行。”
我看着那半个馍，无奈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母亲这才转身回厨房，嘴里还嘟囔着：“药伤胃，不吃饭更难受。你这孩子，一点儿都不会照顾自己，将来上了大学、出来工作了可咋办？”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不冷了。带着一点湿气，和前几天干冷的风不一样。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的枯草里，嫩芽尖又长了一截，绿得扎眼。
到老槐树底下时，晓晓已经在等了。今天没围围巾，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脖颈。
“给。我爸蒸的。”晓晓把馍递过来，手指在袋口上点了点。
“我妈也蒸了。”我拍了拍书包，“刚吃完半个。”
“半个？”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那你再吃我这个。我爸放了红枣。”
“呃……真吃不下了。”我打了个饱嗝说道。
“那行吧！留着课间吃。”晓晓把馍塞进我书包侧兜，动作利索，不容商量。
“你爸什么时候学会蒸馍了？”我把书包侧兜拉链拉好。
“我妈去郑州以后学的。蒸了好几回，头两回硬得能砸核桃。”晓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这回可算过关了，我尝了尝，居然比咱学校食堂的还软。”
“你妈在郑州还好吧？”我问。
“好。周姨给她升了店长，她现在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把我和老爸都快忘了。”晓晓把水壶递过来，“哎！她说等高考完了让我去郑州住一阵子，到时候你陪我去。”
“那得看高考完有没有空，到时候再看吧！”我说。
“考完了一定有空。”晓晓语气很笃定，“哎呀！不说这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只盯课本。”
“嗯。”我应了一声。
“你别光嗯。”晓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我并肩往校门口走，“我是说真的。你二模原始分573，数学142，政治102，历史106。政治历史比一模自测高，说明在家背有成效。但你在学校老走神，一听到‘标准分’仨字就发呆。”
“我什么时候发呆了？”我辩解道。
“昨天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你笔记记到一半停住了，笔尖在纸上点了七八个点。”晓晓偏过头看我，手指在书包带上点了点，“我坐你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哦！是嘛？”我张了张嘴，嘣出来仨字。
“所以从今天起，只盯课本。标准分那时按全省排名算的，咱自己根本算不出来，所以，孙平老师说了，甭去管它？”
“行。”我点了点头，“那就只盯课本。”
到校门口时，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蒲扇搁在膝盖上。黄狗依旧是趴在李大爷脚边，尾巴扫着地面。
“李大爷早。”我喊了一声，抬手招了招。
“哎。你俩也早啊！”李大爷抬起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晓晓，咧嘴笑了笑。
晓晓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大爷，您这蒲扇都破成这样了，还没换呢？”我指了指他膝盖上那把蒲扇，边都磨毛了。
“又没有坏，换什么换，摇了好几年了，顺手着呢！”李大爷把蒲扇翻了个面，扇了两下，“昨天遇见你爸来咱学校附近的粮店买米，他说你最近瘦了。我说高三嘛，哪有不瘦的。他说你生病了，在家歇了好一阵。诶呦！你这孩子，身子骨可真瓤，现在好些了没？”
“好多了，药还吃着呢。”我应道。
“那就行，慢慢来。”李大爷摆了摆手，“赶紧进去吧，别迟到了。”
我推着车往里走。经过教务处门口时，红榜还在。我扫了一眼，没停停。晓晓在旁边也没停。
“你不看？”晓晓偏过头问我。
“看了。”我推着车继续走。
“看了什么？”晓晓追上来半步，偏头看我。
“我第九，你第六。李建军第一。”我低声说。
晓晓沉默了两步，然后偏过头看我，眉毛挑了挑：“你看得够清楚啊？”
“眼镜配得好，看一遍就记住了。”我笑了笑。
“别管别人，主管自己就好。”晓晓把手插进口袋里，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晓晓瞥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有时候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呃！好吧！我保证言行一致！”我挠了挠头。
“嗯！这才对嘛！孺子可教也！”晓晓诌起了文言。
呵呵呵……
说罢，我俩都笑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孙平老师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字没飘，但脑子里还在转二模的事儿。
原始分573，标准分621。离预估的郑大分664还差43分。
李建军在红榜上排第一，我在第九。他桌上贴着“差1分”，我桌角刻着“664”。
我正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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