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自我(1/2)
旅馆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横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安娜睁着眼。
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属于夜的声音都安静下去
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碾过路面,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也许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闭上眼睛之后意识就像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始终触不到底。
自己似乎看到和听到了很多东西,似乎还看到了一个在废墟中撑着黑色雨伞的褪色少女……
那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眼角有东西凝固了,皮肤被绷住一小块,像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她抬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半透明的硬壳,像一颗深紫色的露珠凝在眼角。她用指甲轻轻一拨,那东西就脱落了,落在枕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月光下那颗东西呈现出一种她不认识的颜色
似乎里面蕴含了某个灵魂携带的仇恨心魔,又似乎还有对这个世界心存的些许期许
安娜把那颗凝结的眼泪捏在指腹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攥进手心。
她坐起来。
薛泺和华翠璃已经睡着了,屋内只有些许月光带来的光明。她没有开灯,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
外面是精灵帝都的夜。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就把窗帘又拉上了。她回到床边坐下,膝盖蜷起来,两只脚踩在床沿上。那枚凝固的眼泪还攥在右手心里,硌着她的指节。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几个字。
如果有人能够看到她的口型,会发现她一直在重复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她停了下来,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再也没有动过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司夜昭白。
操场上的灯是在十一点半准时熄灭的。
司夜昭白知道这个时间,因为她之前几次失眠都在这个点溜出来透气。学院的操场跑道一圈四百米,她试过跑圈来逼自己入睡,但跑完之后反而更清醒,脑子里的东西越跑越乱,像搅动的浑水,要等很久很久才能沉淀下去。
操场上的灯一熄灭,她就沿着跑道线慢慢地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又松开。口袋里那把匕首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大腿外侧,过了没一会儿开始发烫。
那种感觉就像手心贴着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从布料那一侧渗进来,一直渗到她皮肤上。
司夜昭白把匕首从口袋里掏出来。
月色下,纯白色的刃面浮着一层很淡的光,像雾一样拢在刀身上。之前她握着这东西的时候会觉得心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想喘又喘不透。但今晚那种闷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扑腾,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那些声音又来了。
自从她拿到这把匕首,那些声音就在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耳边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音色各不相同,但说出来的句子一模一样,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它们不像之前在耳边响,这回像是在脑袋里面响,从后脑勺那块钻进来,一路滚到前额。
司夜昭白用力晃了晃脑袋。
“闭嘴。”
她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
那些声音顿了顿。
然后又一次响起来,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但还是在。司夜昭白咬着牙走了大半圈,那些声音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绕,打不走也赶不跑。她想把匕首扔在地上,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扔的
这玩意儿是可是欧阳瀚龙给的彼岸黎明,再烦她也不能丢了它。
她走到操场西侧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棵银杏树她认得。学院里种了好几棵银杏,操场边上这一棵是最大的一棵,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篮球场。白天的时候学生喜欢坐树底下乘凉,晚上没人了,树影重重叠叠地落在地上,被月色切成一团一团深色的斑。
司夜昭白在树底下站定,匕首握在手里,刃面上的光映着她自己的脸。
“向死而生。”
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靠着树干坐下去。
草皮带着白天晒过之后残留的温热,透过裙子布料贴在她大腿上。她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匕首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究竟怎样的才算得上是向死而生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没人接话。远处宿舍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几扇窗户后面亮着手机屏幕的冷白光,像嵌在黑暗里的几颗萤火。
司夜昭白盯着匕首想了一会儿,开始自己在脑子里假设。
如果面前站着一个根本打不过的敌人,那种光看就知道没胜算的、一拳就能把自己砸进地里抠不出来的那种,是不是冲上去拼一把就叫向死而生?
至少影视剧里都这么演,主角明知道会死还是冲了,然后弹幕飘过去一片“泪目了”、“这就是向死而生吧”。
她瘪了瘪嘴。
“才怪呢!”
韩荔菲说过,勇敢是必要的,但不是送死的理由。韩荔菲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讲什么大道理,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很确定的事:
“一个人再有觉悟,也不能把命随便扔出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如果还有回旋的余地,生命才是最宝贵的,这绝对不叫向死而生。”
司夜昭白攥紧了匕首。
那要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呢?如果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不打他他就打你,打不过也得打,跑都跑不掉的那种呢?这算吗?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对。那种情况叫“不得不打”,跟向死而生没关系。那是被逼到墙角了只能抡拳头,跟什么觉悟啊使命啊扯不上边。
“好烦好烦好烦无路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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