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自我(2/2)
她一脚踹在树干上。银杏树的皮糙,她穿着皮鞋的脚尖磕上去震得脚趾发麻。她龇了龇牙,把脚缩回来,翻了个白眼。
“昭昭啊昭昭,向死而生这么简单的词你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愣了愣。
昭昭。
这个称呼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没人这么叫她。可她又想不出别人该怎么叫她——司夜昭白,四个字,连姓带名,别人叫起来总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她自己听着都觉着别扭。
或者他们会叫自己的姓,司夜司夜,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色彩,这只是自己的姓氏而已……
可她自己叫自己昭昭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好像那个名字是属于她自己的,跟旁人给她安的那些头衔啊标签啊没关系。她就是昭昭,一个普普通通的、也会烦也会睡不着觉的姑娘。
司夜昭白把匕首翻了个面,刃面朝下搁在膝盖上。她仰起头,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看头顶那片被切割成碎块的天。天是深蓝色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发紫,有几颗星挂在高处,亮得很克制。
“司夜昭白,你有想要拼命守护的东西吗?”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跳起来。
这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叠在一起的、吵得她头疼的群声。
那个声音是单独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音色里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粗糙感,像砂纸蹭过木头。声音从匕首里传出来,震得她握刀的虎口微微发麻。
司夜昭白把那东西像烫手山芋一样甩出去,甩到草地上。匕首落在银杏树根旁边,刃面朝上,白光幽幽亮着。
“谁?!”
她猛地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操场上只有她自己,空荡荡的跑道和篮球架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宿舍楼那边没有动静,保安室的灯亮着但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匕首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司夜昭白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刀柄。没有反应。她犹豫了几秒,重新把它握在手里。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她握着匕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树根边上。心跳得有点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把匕首攥在胸前,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尽量压得稳:
“你谁啊?”
没有回应。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出来啊。”
还是没有。
司夜昭白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匕首。刃面上的白光微微浮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她把匕首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刀刃上什么花纹都没有,通体纯白,连一丝纹路都看不见。
“……行,不出来拉倒。”
她把匕首搁回膝盖上,向后靠住树干,让自己陷进树影里。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换了个音量在说话。
“司夜昭白,你认为,你只是一个完成所谓月神使命的工具人吗?”
司夜昭白张了张嘴,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
“难道不是吗?”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空旷的操场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好远,撞在跑道对面的看台墙壁上,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她等那回声消散了,才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下去:
“从小到大,别人告诉我我是谁、我该做什么、我将来要去哪儿。他们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早就替我把路铺好了。我自己呢?我自己想走哪条路,谁问过?”
她低头看着匕首。刃面上那层薄薄的白光安静地浮着,既不变得更亮,也没有暗下去。
“所以我除了接受这个身份,我还能怎么样?”
操场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银杏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她平静下来。过了一阵,它再次开口,比刚才更缓:
“司夜昭白,在你履行使命之外,你需要明白,你也是一个——”
“人。”
司夜昭白接上了他的话。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人。我知道你想说这个。可知道和觉得是两回事。”
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她赶紧咬住下唇,把那点颤意压回去。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这样
即便操场上空无一人,根本无人看见她的窘态
那个声音没有再反驳她。又过了一会儿,它缓缓地说:
“等你想明白之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声音在夜风中渐渐消弭,匕首刃面上的白光也跟着暗了下去。司夜昭白握着刀柄,感觉那股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退走,最后只剩下金属本身那种凉凉的、沉甸甸的质感。
她握着匕首,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操场空旷,月光安静,远处宿舍楼的灯光陆陆续续又灭了几盏。银杏树的叶子偶尔被风掀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司夜昭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坐下来想事情的人。
她习惯了用动作去化解。打架也好,吵架也好,哪怕是漫无目的地溜达呢,总比坐着发呆强。可今晚她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待着。
那个声音问她有没有想守护的东西。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答案是“没有”。可这个答案冒出来之后,她又觉得不太对。没有吗?她真的没有想守护的东西吗?还是说她从来没被允许去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久到腿都坐麻了,才慢慢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开口:
“搞什么啊……”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垂着头,手指攥着匕首,冰凉的刃面贴着她掌心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凉意从她敞开的领口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起来。
她把匕首塞回口袋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银杏树底下,盯着跑道线上那一截被月光照亮的白色,脑子里的声音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可那些安静比嘈杂更让人睡不着。
“草,今晚上又别想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