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账本(1/2)
秦墨的查账工作,于七月十六日正式拉开帷幕。盐运司遣人送来的账册多达二十四箱,几乎堆满典籍厅的半壁空间。面对如此浩繁卷帙,他一人自然难以遍览,周延龄特调三名新科庶吉士前来协理。那三位年轻人皆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渴求建功之时。初时他们对秦墨心存疏离——一个未经进士正途却已官至侍讲学士的人,难免招致疑虑与不服。
然而三日过去,他们渐渐收起轻视之心。
倒并非因为秦墨官威压人,而是他们发觉,这位年轻的侍讲学士查账之迅捷、找弊之精准,竟远在他们之上。他不是来分一杯羹、更不是来夺一份功的,他是真的在做一件无人敢做的大事。
七月廿三,秦墨查出第一处纰漏:景和十六年,盐运司上报户部“追赔旧欠盐课”银三万七千两,然而盐运司底账中此笔款项来源却记为“商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追赔”乃强征之款,“商捐”属自愿输纳,岂可混为一谈?
他不动声色,将那页纸抽出,收入随身册中。
八月初四,第二处破绽浮现:景和十八年,“盐引加征”一项账报五万二千两,户部实收却仅四万两。消失的一万二千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未起半丝波澜。
他未作声张,只继续深查。
八月十七,是突破的一日。秦墨接连找出第三、第四、第五处不合之数。自景和十五年至今年,八载光阴,盐运司以“漏报”“错报”“迟报”等手段,共计隐匿、亏空银两达三十一万四千余两。
这些银流向何处?
是盐运使方敬那雕梁画栋的私宅?
是两淮盐商那深不可测的钱庄?
还是——
他未容自己再想下去,只将证据一页页摘出,仔细夹入那本日益厚重的册子里。
八月廿三,沈清鸢遣人来请。仍在城南那间清幽的茶舍,仍在二楼那处临窗的静座。她面前摊开一卷文书,秦墨一眼认出,那是自己连日查账的草稿底簿。
“查了一个月,”她声音平静,“可有所得?”
秦墨将手中整理成册的文书奉上。
“盐运司八年以来,以虚报名目、篡改来源等方式,共亏空银两三十一万四千有余。”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下官怀疑,此巨额款项并未归入国库。”
沈清鸢接过册子,一页页细看。她不问方法、不疑真伪,只抬眸望定他,轻轻问:
“可知方敬是谁的门生?”
“首辅周延。”秦墨答得毫不犹豫。
“周延乃先帝托孤之臣、当今帝师。其致仕之前,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脉络深远。”她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查盐运司,表面动的是方敬,实则牵的是周延;而周延身后,是二十年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盐政之网。”
秦墨默然片刻,低声问:
“夫人是要下官至此收手?”
沈清鸢未置可否。她只合上册子,放回他手中,忽然转言问:
“当年你父亲为方守拙收尸之时……可知会惹祸上身?”
秦墨沉吟后答:“应当知晓。”
“既知为何还为?”
他垂首须臾,复又抬起:
“因他认定,那是该做之事。”
沈清鸢微微颔首,目光如秋水清冽,映出烛光一点:
“那你呢?”
秦墨迎上她的注视,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下官亦认定一事。”
“何事?”
“盐政之弊,方会元三十一年前便已写尽。下官所为,不过是为他未竟之言……续一笔终章。”
沈清鸢凝视着他。眼前年轻人眼睑下是连日熬夜的青黑,袖口已磨出毛边,可那双眼睛却仍澈亮如星。她终于轻轻点头:
“那便去查。”
秦墨躬身揖礼:“是。”
正欲转身,却又被唤住。
“秦大人。”
沈清鸢自袖中取出一枚铜印,置于案上。
“此物,你收着。”
秦墨目光落处,正是那枚刻有“江南试玉”四字的铜印。他沉默良久,终究开口:
“夫人,此印下官不能受。”
“为何?”
“下官于试玉阁未有寸功,不敢受此信物。”
沈清鸢静静看他,声音温和却自有千钧:
“你查盐运司之账,便是在做试玉阁三十一年前未竟之事。”她稍作停顿,言语更深一分,“而这枚印,并非赠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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