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离念(2/2)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再跑一趟医院,不想让他再请假,不想让这件事再拖下去。她骨子里那个倔强的、不麻烦任何人的林晚星,即使被伤成这样,也还是这个模样。
他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口腔科的特需门诊在四楼。轮椅推进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晚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纱布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他太想知道这三个月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四楼到了。特需门诊几乎不用排队,林晚星被推进治疗室,玻璃门关上。沈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科室发来的下周排班表。他盯着排班表看了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旁边的护士在聊天。
“你看了没有?说明筑要倒闭了,让充了值的赶紧退钱。”
“明筑那么大,怎么可能说倒就倒?我去年还在明筑的楼盘付了首付呢。”
“所以我不愿意相信嘛。那么便宜的超市,真倒了上哪找去?”
沈恪下载了一个视频软件,定位宁州。铺天盖地全是明筑的消息: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排队退钱。有人在凌晨四点就去占位置了。明筑集团是临川省的庞然大物,商超、地产、装修、设计,和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蔓延。
他逐条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看了一眼治疗室的门,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这些事不能让她知道。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坏消息。
治疗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沈恪站起来。
医生看了一眼轮椅上包着耳朵的林晚星,又看了看沈恪:“她现在听不见,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他拿起一张口腔x光片,指给沈恪看,“这三颗牙,不是意外摔伤造成的。是外力硬生生掰断的。另外一颗活动的牙,是过度代偿导致的不稳定。目前牙根还留在里面,要先拔除残根,装临时假牙过渡,后期再做种植。”
沈恪僵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您能确定?真的是……生生掰断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阅尽千帆的平淡:“当了这么多年医生,牙齿是向外断的还是向里断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多颗牙受力痕迹不一致,不像单次意外。”他递给沈恪一个价目菜单,“种植体有几种类型,你看一下选哪种。”
沈恪低头看着那张价目表。最便宜的、中等的、最贵的,价格相差四五倍。他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最贵的那个。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短信:十五万。
他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回椅背。
等林晚星耳朵好了,他就该回医院上班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的积蓄。但他没有犹豫。钱可以再赚。可是那些牙——那些被人生生掰断的牙——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医生那句话:“外力硬生生掰断的。”
是谁?
他想到了沈梦梦电话里那句“王鸿飞和我的一个下属,周明”。想到了林晚星回来后那些半夜惊醒的瞬间,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话,那些下意识护住耳朵的小动作。
他睁开眼,看着治疗室的门。玻璃隔断挡住了里面的画面,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治疗椅上。
他的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握着一把锤子在胸腔里敲。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握紧拳头,没有皱眉。他只是坐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等着。
治疗室里,林晚星躺在治疗椅上。医生指了指价目表上沈恪选的那个选项,林晚星轻轻点了点头。
四颗种植牙,十五万。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沈恪的工资、他的积蓄、他为自己花的那些钱。她的鼻尖一阵一阵地发酸,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医生开始处理残根。器械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的纱布里。
医生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疼。又补打了一剂麻药。
林晚星没有解释。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几年,沈恪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她都要还。房租,生活费。
回来后这几天的检查费、手术费,这十五万。一笔一笔,都要还。等耳朵好了,等牙好了,她就找个借口离开。不能留在沈恪身边了。她配不上他。她现在这副样子——耳朵里的伤,嘴里断掉的牙根,心里那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肮脏的、可怕的记忆——她配不上沈恪那样的干净和温柔。
她想到被锁住的每个恐怖又屈辱的片段——那些她宁愿带进坟墓也不愿说出口的事情。
沈恪是唯一伸向她的手。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已经碎了,已经不值得被那样珍重地捧在手心里了。
她又想到沈恪站在手术室门口,对她颔首的样子。他那么努力地控制着表情,想让她安心。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害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锯。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沈恪。等我好了,我就走。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麻药渐渐起了作用,疼痛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的、迟钝的安静。她躺在治疗椅上,闭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
治疗室外的走廊上,沈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她失踪前说肚子疼,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就没有再回来。想到他发疯一样地找她,报警,贴寻人启事,翻遍能想到的每一个角落。想到去医院急诊认领她的心疼。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失踪。没有问她牙齿和耳朵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他想,只要她回来就行。只要人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问,就不存在。有些伤害,不是你不看,就会消失。
那些断掉的牙,那些硬生生被掰断的牙,会说话。
它们在告诉他:林晚星失踪的这一百多天,不是“失联”,不是“出走”,不是任何一种她自己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名词。她被伤害过。被暴力对待过。被某个人或某些人,以非常残忍的方式,剥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安全和尊严。
沈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白光刺目,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很慢很慢地呼吸,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心脏烧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董屿白发来的消息。
「恪神,广州这边情况不太对。我再打梦梦那个临时号码,已经没人接听了。」
沈恪盯着这条消息思考后回复:「通过你哥哥,想办法联系林旭阳。」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治疗室的玻璃门前。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他看到林晚星躺在治疗椅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在心里说:没关系。你不会拖累我。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你是我愿意用一辈子等待和寻找的人。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站着,等到治疗室的门打开,等到医生推门出来说“好了”,等到林晚星被推出来,睁开眼,看见他,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他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林晚星闭着眼,沈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轮椅的扶手。
电梯缓缓下降。
楼上的护士还在讨论明筑的倒闭传闻。楼下的候诊区还有人在排队。这座城市和每一天一样,吵闹的吵闹着,麻木的麻木着。
而在这架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晚星的泪早已经干了。沈恪的笑容也已经收起来了。
他们只是沉默着,被电梯带着,一路向下,回到地面上。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