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遗孤（1/2）

王鸿飞和周明一前一后走出沈梦梦的出租屋。巷子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明明拼尽全力想要戳破小巷的昏暗，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

周明拦了辆车，报了个听着便灯红酒绿的店名。

王鸿飞没问去哪，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算一笔很长的账。

车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楼前。霓虹灯管拼成巨大的英文字母，粉紫色的光把整条街染得像梦境。周明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包间的门。

重金属乐如高墙压来，闷得王鸿飞喘不过气。

王鸿飞下意识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躁音。

包间很大，沙发顺着墙面围了半圈，茶几堆满果盘、空杯与未拆的骰子。先前四人还歪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低声闲谈，听见推门动静，齐刷刷掐灭手里的烟，慌忙摆正身形，脊背绷直，屁股只沾沙发前三分之一，活像四个等着老师当堂提问的小学生。

领头的那个“嚯”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瞬间化出一脸谄媚笑容，恶鬼秒变摇尾讨食的沙皮狗。他躬身快步上前，一手递雪茄，另一只手捏着打火机悬在身侧，静待点烟。

“王总，周哥，刚才实在是对不住。”他的声音在包间的音响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唇在动，“下手没把控好分寸，不小心真打伤了二位，我这心里——”

王鸿飞没接雪茄。他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摆了一下。

“算了，事情办得不错。”

领头的那人如释重负，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一点，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王总大气。”

周明从旁边凑过来，拉了拉王鸿飞的袖子：“师兄，坐会儿呗，歌都点好了，后面还有惊喜安排，包你满意。”

王鸿飞扫了一眼那四个壮汉。他们正努力把自己缩进沙发里，假装不存在，视线却不住往门外边飘，惦记着后续的消遣。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胡闹！和这几个人混在一起，万一被人看到，再传到沈梦梦耳朵里，前功尽弃。”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行，楼上还有贵宾包间，我给你开一间清净的。”

王鸿飞转身走了。周明冲那四人比了个“等着”的手势，快步跟了出去。

把王鸿飞安顿好，周明折返回来，关上门，包间的喧闹扑面而来，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他走到那四人面前，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四个信封，每一个都沉得坠手。

“辛苦几位，佣金点点数。今晚尽兴消遣，全都算我的。”

领头的那人双手接过，直接分了揣进怀里，笑得更开了：“周哥仗义。下次有这活儿——”

“下次再说。”周明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学了谁的样子。

四人收好酬劳，连连道谢坐回原位，随手捞过酒水菜单，静待周明一走便放开玩乐。

周明吐了口气，转身去找王鸿飞。

推门进贵宾包间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队姑娘。高矮胖瘦，清一色的短裙高跟鞋，排成一排，逐一报上名字，悄悄调整身姿候人挑选，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

包间没开音乐。王鸿飞独自坐在沙发正中，两手叠在膝盖，盯着茶几遥控器出神。彩灯在脸上来回打转，红了又绿，绿了又蓝。

“师兄，你看看——”周明指了指身后的队伍，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一排姑娘里头，有个穿吊带萝莉裙、顶着兔耳朵的，假睫毛又厚又长，眼珠子衬得占了大半张脸，看着娇滴滴的。

王鸿飞视线下意识顿了顿，多瞅了一眼。

忽然记起，林晚星上高中那会儿，就惦记买一套这种裙子。那时候他在林家做家教，硬是拦着没让买，还说了她几句。小姑娘当时委屈得哭红了眼，他当时什么安抚的话都没说，转身便出了房间。

这些心思压在心底，自以为脸上波澜不惊，没想到周明却看透了他的想法。

周明自己先挑了一个，圆脸，笑起来甜甜的，有酒窝。

然后他又在王鸿飞身边坐下来，精准地帮他选中了那个兔耳吊带萝莉裙女孩，个子高挑，腿型修长。

“你看这大长腿，又细又直又白，和林——”

话没能说完。

王鸿飞忽然抬眼。脸上表情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摆明再多蹦一个字，就会兜不住下场。

周明跟他混了这么多年，就见过一回这种眼神——得知自己弄断林晚星的牙，王鸿飞揍得他躺了三天起不来床。

这会儿撞上这目光，周明嗓子眼猛地发堵，后半截话死死卡在嘴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周明的嘴闭上了。他冲那姑娘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误入的飞虫。

王鸿飞收回目光，冲那一排姑娘说了两个字：“都滚。”

声音不大，干脆且不容置疑。

周明赶紧冲姑娘们摆手。姑娘们鱼贯而出，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阵急促的雨。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顶上的灯球还在慢悠悠地转，把碎光洒了一地。

周明叹了口气，去操作台点了一首纯音乐，把音量拧到适中。又让服务员上了果盘和两打啤酒。他撬开一瓶，递到王鸿飞面前，王鸿飞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明自己也喝了一口，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球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憋不住似的，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师兄，展少打的钱已经到我卡上了。”

王鸿飞侧过脸看他。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周明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像个孩子在拆生日礼物，“你猜有多少？”

王鸿飞伸出两根手指。

周明摇摇头，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整整三千万。我的天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零！我们是有钱人了。”

王鸿飞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嫌弃，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刚拿到驾照就觉得自己能开F1的小孩。

周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讪讪的，但兴奋劲还没过去，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两下：“师兄，这些钱你真的一点都不要吗？”

王鸿飞拿着那瓶啤酒，在指间转了两圈。

“我现在刚被Eric提拔，在恒睿金融做中层审计。银行卡里突然多了对家宁晟金融三把手展星瀚打的巨额资金，解释不清楚。”他把酒瓶放下，“你已经去展少那里报了到，钱打到你账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而且，我对钱没什么太大欲望。这些钱，留够咱们干事的经费，其他都是你的，你随意花。”

周明急了，坐直了身子：“师兄，那不能。干事的经费留够之后，剩下的——我四你六，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动。”他的表情认真起来，像是真的被那“随意花”三个字烫了一下，“但展少那边……并没有让我正式入职，只是同意我帮他做事。”

王鸿飞点点头，像早就知道。“毕竟你大学毕业证都没有。先这样吧，慢慢展现实力。”他想了一下，“那个影视公司的工作，还可以继续干着。”

“我听你的。”周明乖乖点头，像个小学生领了作业。

沉默了几秒。王鸿飞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沈梦梦那边，我心里挺对不起她的。但她是我目前最好的抓手。”

周明眉眼敛了敛，身子微微前倾，静静竖着耳朵。

“裴氏医疗集团在广西有个高端的私人母婴护理中心。生孩子和坐月子一条龙服务。”王鸿飞看着茶几上的酒瓶，像在跟瓶子说话，“我和裴氏的老总打过招呼了，给沈梦梦留个足够好的生产和坐月子的套房。这个钱从你保管的三千万经费里支出。沈梦梦那边就说是林旭阳出资，她会乖乖过去的。”

“好嘞。”周明应得爽快。但他没有继续喝酒，而是握着酒瓶犹豫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鸿飞看出来了。“还有事？”

“师兄，我就是好奇。”周明挠了挠头，“展少给我打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

王鸿飞唇角轻轻挑了下，算不上笑意，摆明被问到要害了。

“明筑倒了。他在展星瀚那里洗的黑钱，就被展星瀚黑下了。”他拿起啤酒，终于喝了一口，“按照当时我和展星瀚的约定，至少黑了明筑三十个亿。”

周明的眼睛瞪大了——三十亿——他在脑子里试图构建这个数字的画面，失败了。他目前的世界最大面额是三千万，乘以一百才能到三十亿。

“师兄，”周明忽然放下酒瓶，坐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学生向老师汇报作业的得意，“我自作主张干了一件事，你看看我是不是长进了。”

王鸿飞侧过脸。

“你说说看。”

“我出了个主意，救了展少一命。”

王鸿飞的手顿了一下，酒瓶停在半空中，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周明没注意到，继续说：“是我给展少出的主意，不建议他出船接明筑董事长。你看看，亏了没出船，否则遇到海警，展少洗钱的勾当就曝光了。”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晃悠了两下，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师兄，我这脑子，是不是开窍了？”

王鸿飞脸上浮出一个表情。如果周明不是正在得意，他应该能看出那个表情的复杂，像一个棋手在残局中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一只路过的猫无意间踩坏了。

但他只是举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周明手里的瓶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么多年，没白教你。”

周明乐得屁颠屁颠的，殷勤地又给王鸿飞开了一瓶，双手递上。

王鸿飞垂眸接过，瓶口的冷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喝了一口，眼底掠过深深的凉意。

原来是他，坏了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的重要一块拼图——那本是他要献给展星云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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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港公墓。

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潮气，把墓碑前刚点着的纸钱灰吹得满处都是。

林晚星和沈恪身穿黑色羽绒服，并肩站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碑是普通的青灰色石料，不大，和周围几百座墓碑挤在一起，像宿舍里的一张床铺。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从明筑官网董事长页面截下来的林国栋十年前的照片。那时他不到五十出头，西装笔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带有“世界在我脚下”的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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