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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遗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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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人不会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躺在这块巴掌大的石头

林晚星蹲下来,把鲜花靠在碑座上。简单一束白菊,用牛皮纸包着,是她早上在公墓门口的花店挑的。老板问她要不要百合,她说不用,菊花就挺好。像爸爸这个人,硬邦邦的,不香,但能放很久。

她面前摆着烧完的纸钱,灰烬被风卷起,在空中转两圈,又落下。祭品很简单:一盒绿豆糕,五个橘子,几块桃酥。都是林国栋生前爱吃的零食。

林晚星拧开一瓶白酒,在地上洒了半圈。酒渗进泥土里,颜色深了一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的酒糟味。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记得你说过,作为孤儿,没有族谱可以入。你说要从你开始,建一个林氏大家族。”

她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经济实力不行。只能让你孤零零躺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和云港的普通人安葬在一起。”她的指尖碰了碰墓碑,冰凉的,粗糙的,“这样也好。热闹,不孤单。”

风又来了。把没烧完的纸钱吹远了一点。沈恪弯腰捡回来,压在石头

“等我再攒一攒钱,”林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会换一个双人公墓,把妈妈的骨灰挪过来和您合葬。你俩的恩恩怨怨,希望在那边可以化解。”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毕竟……妈妈买的冰柜,保护了您两年。让您有朝一日,沉冤得雪。”

她把鲜花往前推了推,拉着沈恪转身要走。

沈恪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你去公墓门口等我。我有几句话,想和林先生说。”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出口走。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紧,皮肤上突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正盯着自己。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墓园里空荡荡的。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像沉默的士兵。远处有几棵高大的松树,墨绿色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四周寂静无声。

林晚星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

她回过头,远远看见沈恪站在父亲的墓前。他低着头,嘴唇在动,声音太小听不清。说完之后,他把手里的鲜花放在碑座上,后退一步,双膝落地。

磕了三个头。

动作很慢,很认真。额头碰到水泥地面的声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当然听不见,可她真切察觉到,那份厚重和郑重,分明是在托付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林晚星的眼眶发热,她没有等眼泪落下来,转身走向出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沈恪离开后,远处那棵高大的松树后面,一位身穿黑衣、手捧鲜花的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林旭阳。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才从树荫里走出来。

晦暗的天光落在他面上,明暗交错的阴影割碎了神情——像挨过一拳的镜面,裂痕间层层漫出各色心绪:悲伤,愧疚,怀念。

他走到林国栋的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把花放下。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默默流着眼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很久,终于被人扶正的小树。

出租车上,林晚星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忽然说了一句:“刚才有人在看我。”

沈恪转过头。

“我没瞧见人,但心里清楚,是林旭阳。”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把她的冰凉一点点捂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出租车停在云港市某看守所门口。

灰色的大门,灰色的墙,灰色的天空。林晚星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涌进鼻腔,她皱了下眉。

沈恪站在门口:“我在外面等你。”

林晚星点点头,跟着看守所的警察走进了那道铁门。

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她走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都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像把温情和美好尽数隔在了外面。

会见室不大,一面玻璃墙把房间分成两半,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玻璃那边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了。

剪了短发的黎曼,比林晚星想象中要好一点。虽然眼眶深陷发暗,但眼睛还是亮的,带着希望,带着期盼。她穿着蓝色囚服,走动时手铐脚镣磕碰出细碎金属声响,沉重枷锁牢牢锁住了她。

林晚星在玻璃这边坐下,刚拿起电话——

黎曼骤然跪下,膝盖狠狠砸落地面,沉闷一响震得整间会见室微微发颤。她接连三次拿额头狠磕地砖,每一下都近乎要将身子嵌进土里,抬首时,额间青红淤痕混着尘土。

女看守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黎曼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按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玻璃这边的林晚星,像溺水的人盯着一根绳子。

林晚星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黎曼也拿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她的手在抖,手铐的链子跟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死刑,还是无期?”林晚星语气平淡,眼神冷厉。

黎曼摇了摇头,无奈一笑:“估计能让你满意。”

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晚晚,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

“你说什么都没用。”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这句话后面的所有可能性,“我不同意。”

玻璃那边安静了。

黎曼的眼睛里的光碎了,从边缘开始,蛛网一样慢慢裂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变得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不是人声的尖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林晚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已经看过你留给我的视频了。我已经知道,是我妈妈开车和你弟弟黎枭同归于尽的。”她的声音平稳,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如果你弟弟不打算做坏事,我妈妈怎么会连自己的命都搭上!”

“不是的!”黎曼的声音拔得更高,尖锐刺耳。身后的女看守上前一步,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压下去,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不是的……我弟弟黎枭,他的确调皮捣蛋,但他不是坏人。我不该……我不该把国栋淘汰下来的车送给他。他也不会一激动就想着帮我……他说发现了重要的秘密,要跟踪什么人,回来再告诉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个被捏扁的纸团。

“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林晚星双眼凝上水光,扯出一抹酸涩的笑:“其实这些话,我爸术前就跟我交代过。当初他做肝移植,上手术台前生怕下不来,特地说了我妈妈的死因,让我别再记恨你和你弟弟。可笑的是,他扛过手术熬过疫情,到头来,却被你断掉抗排异药,白白丢了性命。”

她话音顿住,隔着玻璃冷冷盯住浑身发抖的女人,心底恨意翻涌灼烧。

“还有我舅舅呢!”林晚星的声音终于裂开,“我舅舅也是你下毒害死的吧?就连你的亲生儿子,你都狠心喂了远超成人剂量的氯硝西泮!”

黎曼抬起头,满脸的泪,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反光。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静闻死了,我解释不清了。解释了你也不信。”

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要把自己从深渊里拉上来。

“但,晚晚,晨晨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们林家就这么一个男孩。”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做最后的祈祷,“我求你……帮我把他带大,好不好?不用好吃好喝,就当养小猫小狗了,给点吃的就行。长大能自己打工养活自己就行……好吗?求求你……”

林晚星看着玻璃那边那张扭曲的、狼狈的、绝望的脸。

她恨自己。

因为在那一刻,她觉得黎曼,居然不那么可恨了。

甚至,有一点可怜。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换气。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电话对面的黎曼,说出了三个字。

“不可能。”

她没有再看玻璃那边。她把听筒放下,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黎曼的声音,隔着玻璃,隔着听筒,隔着一道还没关严的门缝,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晚晚——晚晚——求求你——”

林晚星没有回头。她走过走廊,走过三道铁门,走进灰色的天空下。沈恪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

林晚星习惯性回握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热。

风依然是湿冷的。她站在看守所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并不新鲜的空气,像一条终于游回海里的鱼。

林晚星擦干眼泪。

口袋里手机骤然震动,来电显示云港福利院。工作人员语气规整:“林晚星,黎曼在押没法监护孩子。我们联合社区、公安核查完毕,孩子祖辈全数离世,按民法典,你是唯一法定顺位监护人。

限三天来院协商寄养或监护事宜;执意拒收,我院会起诉法院指定监护。若法院裁定由你抚养仍拒不履行、致使孩子处境危难,我们将移交公安追究遗弃相关刑责。”

林晚星指尖发凉,一字一顿:“不归我管。”

对方沉默片刻:“通话全程录音存档,三天期满无反馈,司法流程准时启动,法院传票后续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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