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赢正背水战(2/2)
赢正接过,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卒:“喝了暖暖身子。”
“大、大将军,这……”士卒受宠若惊。
“喝吧,这是军令。”赢正拍拍他的肩,转身又看向雨幕。
那士卒眼眶一红,咕咚咕咚喝下热汤,浑身顿时暖和了许多。
“报——”斥候踉跄着跑来,“前方三里,山道被落石阻塞,需至少两个时辰才能疏通!”
赢正心一沉。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要多在这山中待两个时辰。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加派人手,连夜疏通。”他下令,随即又补充,“告诉弟兄们,疏通之后,每人多加一份口粮。”
“诺!”
雨越下越大,山中响起隆隆雷声。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崎岖的山道和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建韵从洞中走出,为赢正披上蓑衣:“进洞休息会儿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睡不着。”赢正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便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呵气,“倒是你,伤势未愈,不该出来。”
“我没事。”建韵靠在他肩头,望着漆黑的山林,“阿正,你说,我们能走出去吗?”
“能。”赢正回答得斩钉截铁,“必须能。大秦可以没有赢正,但不能没有这支军队。他们是关中最后的屏障,是公子婴未来的依仗。”
“公子婴……”建韵轻声问,“那孩子,可还好?”
“有涉间和王贲旧部辅佐,应当无碍。”赢正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我答应过他,要守住这片江山,等他长大,亲手交还给他。我不能食言。”
建韵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两人在雨中静静站立,仿佛两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欢呼声:“通了!路通了!”
赢正精神一振:“传令,全军开拔!”
大军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天将拂晓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一段山路,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
“大将军,此处已是熊耳山西麓,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洛水河谷。出了河谷,便是商於之地了。”向导前来禀报。
赢正长舒一口气,但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越是接近出口,越危险。司马欣、董翳不是傻子,范增更不是。他们一定会料到秦军可能走这条路,定会在出口设伏。
“派出所有斥候,探查前方五十里内敌情。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今日午时前走出山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辰时三刻,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禀大将军,洛水河谷出口发现敌军,看旗号,是司马欣、董翳所部,约五千人,已筑垒设防!”
赢正心中一沉。果然来了。
“可有其他出路?”
“有,但需绕行百里,且是悬崖峭壁,大军无法通行。”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强攻。
可秦军经过连日跋涉,人困马乏,伤员累累,而敌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此消彼长,胜算渺茫。
“大将军,末将愿率敢死队,为大军杀开一条血路!”王贲抱拳请命。
赢正摇头:“不可。我军本就人少,再分兵,无异自寻死路。”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全军,就地休整,饱餐一顿。午时,我亲率前锋,强攻敌垒!”
“大将军不可!”众将齐齐劝阻。
“我意已决。”赢正摆手,“此战,不成功,便成仁。告诉将士们,此乃最后一战,胜则生,败则死。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随我赴死!”
命令传下,无人喧哗。士卒们默默取出最后的口粮,就着山泉吞咽。有人擦拭兵器,有人整理甲胄,有人给家人写下最后的家书。
悲壮的气氛在山谷中弥漫。
建韵走到赢正身边,默默为他整理铠甲。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还记得邯郸城破那日吗?”她忽然问。
赢正一怔,点头:“记得。赵军围城三月,城中粮尽,人相食。是我带着三百死士,夜袭赵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才换来一线生机。”
“那时你才十八岁。”建韵为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如今十年过去了,你从一个小卒,成了大秦的摄政大将军。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
“什么东西?”
“无论面对多么绝望的境地,你从不放弃。”建韵微笑,眼中闪着泪光,“所以,这次也一样。你会带着我们走出去的,我相信。”
赢正心中激荡,将她拥入怀中:“此战若胜,我娶你为妻。若败……”
“若败,黄泉路上,我陪你。”建韵轻声说。
午时将至,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山谷中。
赢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身后,是八千名自愿担任前锋的勇士。他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无人退缩。
“赳赳老秦——”赢正高举长剑。
“共赴国难!”八千勇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血不流干——”
“死不休战!”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八千秦军,如决堤洪水,冲向谷口。
谷口处,叛军早已严阵以待。司马欣立马阵前,看着冲锋的秦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赢正啊赢正,你也有今天。放箭!”
箭如飞蝗,冲在最前的秦军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无人后退。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秦军越来越近,叛军的弓箭已无法阻挡。
“长枪阵,准备!”司马欣挥手下令。
叛军阵前,长枪如林竖起,寒光闪闪。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两军即将接战的瞬间,异变陡生!
叛军后阵突然大乱,喊杀声震天。一支黑色的骑兵如鬼魅般从叛军后方杀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怎么回事?!”司马欣大惊失色。
“将军,不好了!是秦军!秦军从我们后面杀过来了!”
“胡说!秦军都在前面,后面哪来的秦军?!”董翳气急败坏。
但现实不容置疑。那支骑兵不过千余人,却悍勇无比,而且目标明确——直取中军帅旗。
“司马欣、董翳,纳命来!”
为首一将,白马银枪,赫然是——
“涉间?!”司马欣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涉间不是应该在咸阳辅佐公子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涉间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银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千余骑兵在他带领下,如尖刀般刺入叛军心脏。
与此同时,正面冲锋的赢正也看到了这一幕。虽然不知涉间为何会出现在此,但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援军已至,随我杀!”赢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前后夹击,叛军顿时大乱。司马欣、董翳见大势已去,拨马欲逃,却被涉间截住去路。
“叛国逆贼,哪里走!”
银枪闪过,董翳惨叫落马。司马欣吓得魂飞魄散,伏在马背上狂奔,却被流矢射中后心,跌落马下,被乱军践踏而死。
主将既死,叛军更无战心,纷纷跪地请降。一场恶战,竟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赢正与涉间在乱军中相见,两人都是满身血污,相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
“你怎么来了?”赢正问。
“咸阳有王贲旧部坐镇,无碍。我料定大将军必走洛水古道,而司马、董二贼定会在此设伏,便率三千轻骑,昼夜兼程赶来。幸好,赶上了。”涉间下马行礼。
赢正扶起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大秦的将军,这就是大秦的脊梁。
“商於之地情况如何?”
“已在我军掌控。末将已命人在前方准备粮草、药品,大军可在此休整数日,再返关中。”涉间答道。
赢正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虽然个个带伤,虽然人人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光芒,更是一种信念不灭的光芒。
“传令,进驻商於,休整三日。然后,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欢呼声响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三日后,商於城。
赢正站在城头,看着城中袅袅炊烟,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安宁。这三日,大军得到了充分的休整,伤员得到救治,士卒饱餐战饭,士气恢复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咸阳的密报。公子婴安好,朝政平稳。王贲已返回咸阳,坐镇中枢。关中各地虽有零星叛乱,但都被迅速平定。
大秦,还站着。
“大将军,有客来访。”亲兵前来禀报。
“谁?”
“自称是韩国使臣,张良。”
赢正瞳孔一缩。张良,韩国贵族,博浪沙刺秦的主谋之一,天下闻名的谋士。他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带他到议事厅。”
片刻后,赢正在议事厅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张良年约三旬,相貌儒雅,一身青衫,不似谋士,倒像文人。
“韩国张良,拜见大将军。”张良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不必多礼。”赢正抬手,“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为救大将军性命而来。”张良语出惊人。
赢正挑眉:“哦?愿闻其详。”
“大将军可知,此刻函谷关外,聚集了多少兵马?”张良不答反问。
“愿闻其详。”
“楚军五万,齐军三万,赵军两万,韩军一万,燕军五千,魏军虽败,仍有残部万余。总计十二万五千大军,已将函谷关围得水泄不通。”张良缓缓道,“而关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且分守各处。大将军此时回师,无异自投罗网。”
赢正沉默。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张良口中说出,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所以,先生是来劝降的?”
“非也。”张良摇头,“我是来给大将军指一条生路的。”
“生路何在?”
“放弃关中,西进陇西,联羌戎,结月氏,据河西之地,徐图后进。”张良目光炯炯,“关中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河西水草丰美,易守难攻。大将军手握数万精兵,据河西而王,足可与项羽分庭抗礼。待天下有变,再东出函谷,未为晚也。”
赢正笑了:“先生此计,是要我做第二个义渠王?”
“时也,势也。”张良坦然道,“昔年秦孝公据雍州而王,数代方有今日。今大将军势危,暂避锋芒,以图将来,何耻之有?”
赢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是咸阳的方向,是子婴陵墓所在,是公子婴等待他的地方,是大秦四百年宗庙所在。
良久,他缓缓开口:“先生好意,赢正心领。但,赢正生为秦人,死为秦鬼。关中在,秦在;关中失,秦亡。让我放弃关中,苟全性命于边陲,恕难从命。”
张良叹息:“大将军忠义,良佩服。但,大势如此,人力难为。大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挡十万大军否?”
“不能。”赢正转身,目光如炬,“但赢正可以死。大秦的将军,可以战死,可以累死,可以老死,但绝不能逃死,更不能降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先生转告诸侯,关中之地,乃大秦根本。赢正在,关中在;赢正死,关中化为焦土,亦不与人。若要取关中,便从赢正的尸体上踏过去。”
张良肃然,起身长揖:“大将军气节,良拜服。既如此,良告辞。他日战场相见,各为其主,望大将军勿怪。”
“不送。”
张良离去后,赢正独坐厅中,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拒绝了最后一条生路。但他不后悔。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因为那路上,有大秦的魂。
厅外传来脚步声,建韵端着一碗热汤走进。
“听说张良来了?”
“嗯,劝我放弃关中,西进河西。”赢正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熟悉的滋味。
“你拒绝了。”
“当然。”
建韵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其实,河西也不错。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们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小城,你牧马,我织布,平平淡淡过一生。”
赢正揽住她的肩,轻声问:“你愿意吗?”
“不愿意。”建韵摇头,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笑,“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女人。我们是秦人,我们的根在关中,魂在咸阳。要死,也要死在那里。”
赢正笑了,将她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谁是你妻了?”建韵嗔道,脸却红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娶你。”赢正认真地说,“用最隆重的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赢正的妻子。”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十日后,函谷关。
赢正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连绵不绝的联军大营,神色平静。他身后,是四万秦军将士。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必死的决心。
关下,项羽出阵,声如雷霆:“赢正!关中已如瓮中之鳖,何不早降?你若开城归顺,我封你为秦王,永镇关中,如何?”
赢正大笑,笑声在关山之间回荡:“项羽!我赢正生为秦将,死为秦鬼。想要关中?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