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谷底的回声(1/2)
下坡的路比上坡难走。
青石岭北坡的土是松的,脚踩上去整片表层往下滑,碎石在鞋底手撑了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才站住,掌心里硌进去两粒碎石子,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血丝。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珠渗进灰色布料里就是一小圈深色,没再流血了。
慢点。邢菲在后面喊他。她的声音从山坡上方传下来,被山谷里穿堂的风吹得忽远忽近。她走路的节奏比他稳当,步幅比他的小一半,但是步步踩实了才换脚,身上那件黑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喉结,兜帽边沿露出几缕被汗湿贴在颊侧的黑发。她肩上挎着那个从车后备箱翻出来的帆布工具袋,里面装了一卷绳子、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把小铲子。她出门之前往里面塞东西的时候凌云在旁边看着,她塞完拉上拉链,把袋子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谁也没问谁。
凌云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半拍等她跟近。你听。
邢菲侧头。两个人站在半山坡上,周围全是树,大叶女贞的枝条低低地垂到肩膀高度,厚实油亮的叶子背面翻出灰白色的蜡质层。山谷里的风从底下往上升,把那些叶子吹得翻来覆去,细碎的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填满了整片空间。但在叶子沙沙声的底层,邢菲听到了另外一种动静。细的,闷的,远得像是从地层底下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有节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钝的槌子敲什么东西,每三秒一声。她皱了皱眉:底下有人?
命灯。凌云抬手指着山谷深处一片暗绿色的树冠层,它在那个方向。频率比在青石岭顶上的时候又高了,现在大约每一点八秒一次。
她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树冠,一句话没说,但步子已经重新迈开了。
两人继续下坡。山坡上布满了裸露的树根和大小不一的碎石,需要不断左右绕行才能保持平衡。凌云发现这条下坡路上有一些特别的地方——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两根断裂的细树枝,断口处的木质纤维朝向同一侧,像是被什么人的腿或者肩膀撞断的。他蹲下来看了几根断枝,断口边缘的汁液还在渗,亮晶晶的一小粒一小粒挂在木质表面上。
有人在前面走过这条路。他站起来,不用两天,就是今天的事。
邢菲蹲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断枝的断面。她没说话,但她的目光顺着断枝的倒向往前延伸,落在了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上。那片蕨丛的顶部有十几片叶子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像是一个人的腰部从上面蹭过去的时候把叶子压倒了。压弯的蕨叶还没有完全弹回来,叶柄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
走得急。邢菲说,弯着腰蹭过去的,没工夫拨开。
她说的没错。一个人如果正常穿过那片蕨丛,会把叶子拨开或者从旁边绕,但那些被压倒的蕨叶呈现出一个连续的弯曲面,从上往下压的力,说明那个人是在弯腰甚至爬行的状态下经过的。凌云拨开蕨丛探头看了看,蕨丛后面果然露出了另一条野径,比山坡上那条更窄,两侧的灌木几乎合拢在一起,只留了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空隙。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条窄径。枝条刮在冲锋衣面料上发出沙沙的、像有人用指甲划尼龙布的声音。凌云走在前面,不时用手臂挡开那些挡路的枝条,经过的时候能闻到那些割开的叶子和枝条伤口渗出来的青草味。邢菲紧跟在他身后,步子稳,呼吸也匀,偶尔在他停下来辨认方向的时候她也不催。
窄径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地势突然开阔了。两人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眼前豁然敞亮——山谷底部的这片平台大约有一块篮球场那么大,地面平坦,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山谷底部的光线比山坡上暗了一大截,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山壁,把天空裁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多边形,只在正午前后能透进来直射的阳光。此刻下午四点了,谷底已经半浸在阴影里,只有最高处的山壁顶端还照着一线橘黄色的日光。
凌云的脚步在第一脚踏上落叶层的时候停住了。
低频震颤在这个平台上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胸腔里那个隐约的共鸣,而是整片地面都在以极弱的幅度振动着,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持续搏动。他蹲下来把掌心贴住落叶他的前臂。
就在这底下。凌云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平台的地面。落叶层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厚得没过了脚踝,有的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泥土颜色。他的目光扫到平台靠北山壁那一侧时定住了——那一块区域的落叶表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种不同颜色的叶片混在一起,不像周围那样自然分层堆积。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扫开表层的落叶。果然,那些松散的落叶底下压着一块木板,大约一米见方,旧松木的,表面被地下的潮气浸成了深灰色,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木板的一侧边缘钉着一条铁皮拉手,锈成了暗褐色。凌云捏住那条拉手往上一提,木板发出闷闷的一声,被他掀开来放在一边。
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开口,黑黢黢的,一股潮闷的带着霉味儿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跟周围的草木味截然不同。开口的内壁是石砌的,每一块石头都凿得方方正正,缝隙用灰浆填过。石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沉积物,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会反出一层油亮的暗红色光泽。
邢菲从旁边蹲过来,她也看见了那层暗红色的沉积物。她伸手在那层沉积物的表面蹭了一下,指腹沾回来一层黑红色的粉末。铁锈。加上泥土里的铁质氧化物,年深日久渗出来的。她把手指上的粉末搓了搓,这个洞口不是最近挖的,至少存在了几十年。但这条铁皮拉手上的锈——她把手指伸到铁皮拉手的表面蹭了蹭,边缘的锈被磨掉了一部分,露出来的金属面是亮的。最近有人拉过这条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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