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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谷底的回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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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侧耳听了听洞口更加集中,像有人在这下去,光柱穿过大约三四米的垂直深度,在底部照出了一片平地。底部的地面是夯过的黄泥,光柱落上去没有反射,被泥土吸掉了大半。洞壁上有凿出来的踏脚凹槽,一排一排的,可以容人踩着一级一级下到底部。

我先下。凌云把手机咬着,手扶着洞壁边缘翻了下去。脚踩进第一道凹槽的时候,洞壁石头的凉意隔着鞋底透上来,他踩实了,换脚往下探第二道、第三道,一直踩到底部。底部黄泥的地面比他预想的硬,踩上去的触感跟石板差不多,表面被夯实了不知多少年。他站在底部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遍,这底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室,大约六平米左右,四壁用石块砌得平整,地面铺了夯土,比上面的平台低了将近四米。

邢菲也跟着翻下来了。她落地的姿势比他稳,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力,站直的时候工具袋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她用肩膀顶了回去。有味儿。她捏了一下鼻子。

凌云也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气息混在霉味儿里,有点腻,有点像水果放得太久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甜,又比那个多了一层铁锈的味道。他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土室北面墙壁的时候,照到了一个浅浅的壁龛,大约半臂深,龛口被一块灰布帘子半遮着。他走过去撩开那层布帘,手电光往里一照——

壁龛里放着一只陶瓮。口沿大小像饭碗,深褐色的粗陶,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和标记。瓮口用一块旧棉布扎着,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布结的系法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扎得严严实实的。凌云把陶瓮轻轻端下来放在地面上,把扎口的棉布绳结解开。一股甜锈味随着布面掀开的瞬间涌出来,比空气中飘散的浓了不知多少倍。他侧着脸避开那一下扑面而来的气流,等那股气散了才回头往瓮口里照。

瓮里放着一把东西。黑色的细链子,缠成一团,链子上串着五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每一片表面都刻着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的位置和走向跟噬魂印变体底部三点周围的辅助刻线一模一样,每一片圆片上都有一道不同的纹路,像指纹一样彼此区别。他用指腹轻轻拨动其中一枚圆片,翻面过来看到背面刻了一个字——。

第二枚背面刻着。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五枚圆片串在同一根黑色细链上,每一枚的尺寸和厚度都一致,像是同一批打造出来的。他把整串圆片从瓮里取出来攥在手心。圆片入手的触感是凉的,冰凉的,比地下土室的空气温度还低了一截,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但他攥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到有一枚圆片的温度在缓缓地升,从冰凉变成了微温,然后停住了。他翻过来看那枚升温的圆片背面——。丁晓楠。他记得这个名字,邢菲在车上提过,去年十一月失踪,家属报过案。

命灯里的五缕——实体化的,串在一条链子上,放在一只陶瓮里,藏在山谷底下的土室中。那个低频震颤的来源就是这串圆片。五枚圆片作为命灯的一部分,本身就会持续释放低频能量,用以维持里面封印的魂魄碎片的稳定状态。黑山道人拆掉了主片外壳,把核心部分的五枚魂片放在这里,等着有人找到它。或者他料定了凌云能找到,并且料定了找到之后凌云会拿走这串链子。

凌云把链子在掌心里又握了一会儿,五枚圆片都开始逐渐回温,从冰凉到冷,从冷到微凉,速度不一。丁晓楠那枚回温最快,林语嫣那枚其次,剩下三枚慢一些,但都在动。他把链子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里,跟功德簿放在一起。功德簿的竹面在圆片入袋的瞬间烫了一下,暖意隔着帆布传到他的腿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他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字写完了。第四笔功德正式计入,墨色饱满均匀,笔画末端收得干净利落,四个字在竹面上并排排列。而在字的正下方,字的第一笔正在渗出来,一道极细极直的短横,像一根刚被画上去的线,墨色浅淡,但肉眼可见。

他合上竹简塞回帆布包,然后把那只空陶瓮重新放回壁龛里面,把灰布帘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地面上的脚印他用手掌抹平了。做完这些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方形的洞口,四米多高,上面透进来的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黄昏的暖黄色。邢菲靠在墙角站着看他做完这一切,她没问那串链子是什么,也没问他把链子放进了包里的什么位置。她只是在他站起来之后说了两个字:走了。

两人踩着壁上的踏脚凹槽翻出洞口,把那块松木板重新盖好,把落叶均匀地扫回去覆盖在木板的表面上。等到最后一片落叶被拨到位的时候,凌云感觉地面底下那串圆片微微震了一下,频率从他攥着的时候的一点八秒降到了一秒整。频率降了,说明圆片跟其他部分之间的被切断了——他把链子放进了功德簿的夹层旁边,功德簿作为天庭法器,本身就会隔绝外界的能量信号,圆片被屏蔽掉之后跟远处那个主片之间的连接断开了。

他站在山谷平台上面最后看了一眼周围被暮色笼罩的山壁。谷底的阴影已经漫到了山壁一半的高度,头顶那一线天空从暖黄色变成了玫瑰紫,边缘有一溜灰蓝色的云正在被风吹着往南移。他转身,跟着邢菲沿着那条窄径重新钻进了灌木丛中。枝条刮在身上的声音跟来时一样沙沙响,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串温热的黑色圆片,功德簿上多了一个完整的字。

回到灰色轿车旁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停在机耕路尽头,引擎盖上的落叶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露水沾湿了贴在金属面上,像秋天贴上去的邮票。凌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串圆片的温度——五枚圆片都温了,贴着功德簿的竹面被焐热,每一枚的触感都稳定在了体温以上的水平,像五粒暖石躺在帆布袋里层。

邢菲发动了车子。车灯打开,两束黄光照亮了前方暮色里灰白色的机耕路。她没有急着掉头,而是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找到一个稍微宽一些的转弯点才调转了方向。车子朝南往回开的时候,邢菲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阵,在经过青石岭山脚那道岔路口时她开口了:你包里那串东西,有没有告诉你那五个人的位置?

凌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那五枚圆片温热地贴在他腿侧,他通过功德簿的竹面感应到圆片内部的能量状态在持续稳定地运转,但确实没有发出任何方向性的指向信号。被屏蔽掉之后,它们跟主片之间的连接已经断了,无法再通过对它们自身的感应来确定黑山道人的位置。

没有。他说,但它们是活的。每枚圆片里都有一缕魂魄碎片,维持在一定温度以下就不能长期存活。我刚才放进去的时候测过——丁晓楠那枚回温速度最快,林语嫣其次,剩下三枚慢一点。如果温度持续稳定在体温以上,一个月之内不会有不可逆的损耗。

一个月。邢菲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她把方向盘转了一个角度,车子拐上通往海天市方向的公路之后,速度稳定在了六十迈左右。夜色从车窗外压过来,公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变成了模糊的暗影,偶尔经过一处还亮着灯的院子,那一点黄光在黑暗中闪过去又消失。

车内安静了很久。凌云能听见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风声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接缝时的细微颠簸,能听见邢菲呼吸的节奏跟她平时开车时一样匀净。他靠在座椅里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帆布包里的功德簿温温地贴着他的腿,那四笔功德叠在一起的热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稳定,像一块被慢慢烤透了的热石板。

那五枚魂片也在温着。各自温着各自的那一小片温度,缓慢地、持续地、像五粒刚刚被点着的炭,在功德簿的旁边无声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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