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余温(1/1)
庭审之后的那几天,海天市的气温又往下掉了一截。
凌云每天早上六点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比十月份那会儿更冷、更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毛玻璃。他躺在沙发上先睁眼躺一会儿,听楼下早起的送奶车叮叮当当地从巷子里过去,铁皮奶箱的盖子被掀开又合上,碰撞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然后他坐起来穿外套,去厨房烧水。水壶灌满之后放到灶台上,打火,蓝色的火苗从灶眼四周冒出来舔着壶底,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嘶嘶声。他就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看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汽从细细一线变成浓密的一团,然后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跳闸的咔嗒声跟着响起来。他把开水灌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再去洗一把脸,用冷水拍在脸上,水珠从下颌滴下来落在领口上,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这套动作他每天重复着,从十月到十一月,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做习惯了之后身体自己就记住了顺序,不用想也不会漏掉哪一步。
石片每天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到窗台上,放的位置固定在窗台靠左的那块区域,靠近窗框接缝处一道细微的裂缝终点。他每次把石片放上去的时候都让石片的左下角对准那道裂缝的终点,角度不变,位置不变,像在重复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固定动作。每两天检查一次温度,手指平贴在石片表面停留大约七八秒,确认温度稳定在同一个水平上。早晨刚拿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凉,在窗台上放上大约半顿饭的工夫就恢复到稳定的暖度了。功德簿有时候会在检查完石片之后顺便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放在石片旁边,展开看一看,五个字排在那里始终是原样,墨色没有变淡也没有加深。他把竹简合拢放回去之后也不急着从窗台边上走开,就坐在窗台边沿那段离阳光最近的位置,靠着暖气片的边缘坐着。暖气烧得挺足,铁质表面隔着袜子也能感觉到持续的热度,热气从暖气片的缝隙里升起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暖空气。窗外楼顶上方那片窄窄的天空被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块几乎贴着楼顶的轮廓线平移过去,缓慢而均匀地移动着,偶尔在某栋楼的缝隙处露出后面另一层更深的云,然后又合拢了。
他坐着的时候顺手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慢慢看了一遍。夹在里面的东西从前往后排着:周玲玲最早的那封信,护士长寄来的回访说明,赵晓冉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留言条,林语嫣手绘的地图复印件,鉴定报告的打印件,周玲玲后来寄的第二封信,判决预告通知。他把每一页都翻到对应的位置看了看,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封面中间的缝隙比之前又大了一些,用手掌按了一下才合拢。午后光线从窗台移到地板上的过程他看得很清楚——光带从窗台外侧往内侧退,退到窗台边缘的时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边,亮边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往房间内部延伸,延伸到沙发脚边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开始变淡变窄,最后缩成一条细线在踢脚线上方消失。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光线最亮,他能看见光带里浮着的细碎灰尘在缓慢地上下浮动,颗粒极小,在光里才看得见,出了光带就没了。三点以后光带开始变色,从白亮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淡橙,然后退到地板角落里缩成一小团,最后熄了。
那几天他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赵晓冉打来的,说经侦那边已经把周玲玲、林语嫣、吴芳、郑巧云和丁晓楠五个人分别列入了证人保护名单,后续开庭如果需要她们出庭作证的话会提前联系,如果不需要的话就继续让她们正常恢复。赵晓冉在电话里说得比较细,把检方对每个证人的安排都讲了一遍——周玲玲和丁晓楠的意愿最明确,两个人都表示如果法庭需要她们出庭,她们愿意去,检方已经给她们安排了庭前心理疏导的预约,时间定在开庭前一周。林语嫣还在考虑,她复课的手续刚刚办下来,怕出庭影响上课进度,检方说可以配合她的课表调整出庭时间。吴芳和郑巧云目前没有明确表态,检方说她们的状态还在调整期,不急着催,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复。赵晓冉还说了一句,说检方那边对出庭证人的保护措施已经安排好了,如果出庭的话会有专门的接送和庭前心理疏导,不会让她们在法庭上直接面对凯文,作证的时候可以用视频连线的方式,在单独的房间里进行。凌云在电话里听完之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赵晓冉说的时间节点和需要准备的材料大致记在了脑子里,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这些信息用简短的话转述给了邢菲,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判决下来之后赵晓冉会把通知转过来”,然后转身去厨房洗菜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洗菜的时候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冲洗,水流打在菜叶上又溅到水槽壁上,声音细碎而持续。凌云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着没动,把赵晓冉说的那些安排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丁晓楠在卫生所走廊里弯下腰看自己手背留置针头的样子,想起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的那个幅度。如果法庭需要她出庭,她愿意去,这个决定是她在电话里跟赵晓冉说的。他想象了一下她站在视频连线屏幕前说话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但他记住了赵晓冉转述的那句话——“我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人站在法庭上是什么样子。”
第二个电话是周玲玲打来的。她是用手机打的,号码不是本地的,可能是她新办的一张卡。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背景里有风声和路上车开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打的,风从听筒里灌进来的时候把她说话的尾音吹得有些散。她先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心里排过序之后才拿出来说的。她说她已经看到检察院寄给她的通知了,知道凯文的案子已经开过一次庭了,判决可能还要等一阵子。她说她不着急,她现在上班上得挺好,同事们对她都挺照顾,老板还给她换到了靠窗的工位,下午能晒到太阳。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说到“晒到太阳”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是在那个词上多留了一点时间。然后她接着说,打电话来主要是想确认一件事——她的那枚魂片现在怎么样了。凌云告诉她魂片已经跟其他四枚合并了,放在一块石头里,温度稳定,不会再有问题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还在吹着,车流声也还在,然后周玲玲说了一句“那就好”,又说了一句“那我挂了”,就真的挂了。凌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把屏幕按灭了放在桌面上,靠回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手掌搁在帆布包上,隔着一层布料贴着石片的位置放着。他坐着的时候想起了周玲玲在信里写的那句“我晒到太阳了”,又想起她在电话里说“老板给她换到了靠窗的工位”,这两个画面在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在柳河镇的写字楼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她坐在光里,桌面上铺着文件和茶杯,光从她的袖口和手背上慢慢移过去。他又想起她在出租屋里那张书桌上半袋受潮的饼干、翻开的杂志折角、枕头上的压痕。那些东西现在都留在那间屋子里没有带走。她把那个地方留在了身后,自己走到有阳光的工位上去了。他把手从帆布包上拿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过了两天,一个下午的工夫,邮递员按了门铃。凌云下楼去取,信箱里塞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发软了,边角有些起皱,像是雨天投递的时候沾了潮气。寄件地址栏写的是海天大学女生宿舍楼,寄件人姓名只写了一个“葛”字。他拿着信封上了楼,坐在餐桌边上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张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打印在那种大尺寸的相纸上,边缘留了一截白边。照片里是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片翠绿油亮的,叶尖伸到窗台边缘外侧,在风里微微翘着,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是被人刚擦过。窗台石板的颜色跟他之前去过的那间宿舍里看到的一样,浅灰色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石板与窗框接缝处有一小条深色的密封胶残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收得利落:“这就是那盆绿萝,长得挺快的,今天又出了一片新叶子。”落款是一个“葛”字。那张折叠的纸上写了七八行字,大意是葛小满说她已经适应了宿舍的生活,课也选得差不多了,每周去两次教室,不累。她说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窗台边待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不看书,就坐着看绿萝和窗外。她说最近天气冷了,但南向的窗户阳光还行,中午前后能照进来一阵子,她就趁着那会儿把被子晒一晒。她说宋雨彤回外国语学院复课了,刚开始几天有点跟不上,老师讲的东西有些接不上,后来找了同学借了笔记慢慢补上来了,上周交了一篇课程论文,写的是她自己的经历,题目叫《我的姐姐》,老师给了一个“良好”的评分。宋雨彤复课之后的第二周,她又去了一趟图书馆,把之前拉下的课程笔记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完那天下午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位置上看了一遍自己抄的东西,然后合上笔记本在封面上画了一朵小花。张蔓搬回家跟父母住了一段时间,目前还在慢慢调整作息,有时候会约宋雨彤一起出来吃个饭,两个人上周去了城西那家商场逛了一个下午,张蔓买了一件米色的薄棉外套,说以前从来没觉得逛街是件开心的事,那天试了七八件才挑了这件。她在商场试穿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宋雨彤看,宋雨彤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张蔓在试衣间里看到那个表情笑了一下,然后就把吊牌剪了穿着出了店门。最后一行字写的是:“谢谢你那天走过来。”凌云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又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完以后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照片没有放进去,他把照片靠着台灯底座立着,让绿萝那一面朝着房间里。他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绿萝的叶子在照片里是静止的,窗台边缘的线条笔直而清晰,叶尖伸出窗台外侧的那一小截在光照下投出了一道极细的阴影。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天傍晚邢菲回来的时候看见桌面上立着那张照片,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把照片放回原处,没有评论。她坐在餐桌对面拆开一袋从外面买回来的烧饼,两个人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吃完之后她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推到他面前。凌云展开看了看,是法院那边寄来的判决预告通知,上面写着凯文案件的判决书预计在十二月上旬下达,具体日期另行通知。通知的末尾有一段小字,写着“如对判决结果有异议,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上诉期内一审判决暂不生效。如判决生效后无上诉,本院将依法交付执行。判决书送达方式为直接送达,送达地址以被告人最后确认的地址为准。被告人如变更送达地址,应在变更后三日内书面告知本院。”他把通知看完之后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邢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赵晓冉说五个人里已经有三个人明确表示不需要出庭,剩下两个还在考虑。检方那边说不出庭也不影响定罪,证据已经足够了。”凌云点了点头。他把那张通知折起来放进笔记本里,跟其他几张纸放在一起。笔记本的夹层又厚了一点,合上的时候封面中间的缝隙比之前大了一些。他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伸手把帆布包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石片和功德簿从窗台上收回来放进去。石片入袋的时候温度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暖意,功德簿贴上去之后两者的温度在布袋内部缓慢地趋于一致。他拉好拉链把帆布包放回沙发脚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亮着,那扇他之前注意过的窗户今晚没有亮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光秃秃的枝梢,路灯的光从枝干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暗影。邢菲站起来去厨房添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面上的空杯子收走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杯子放进水槽里冲了冲,沥水架上的碗和杯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十一月末最后一天,凌云上午出去了一趟,骑了车到东门外的快递站取了一个小包裹。包裹是赵晓冉帮忙转寄的,里面是一只小纸盒,盒子里装着一枚从证物部门退回来的铜铃铛——吴芳当时挂在城西顶楼阳台晾衣杆上的那一枚,经过鉴定和拍照存档之后已经走完了流程,可以退还给原主了。他把铜铃铛从纸盒里取出来看了看,铃铛表面的锈迹被轻轻地清掉了一层,露出来的铜色比之前亮了一些,铃铛底部的挂坠口还是空的,那个小布鱼挂坠当时没有一起找到。他把铃铛放回盒子里,骑车回来的路上经过海天大学北门。校门口的四个鎏金大字在冬天灰白色的天光里颜色显得比秋天更沉了一些,门卫室里的保安换回了之前那个年纪大一些的,正坐在窗户后面看报纸。进出校门的学生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已经考完试或者放假走了,校门口显得空荡荡的。凌云没有停下来,骑过校门之后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车轮碾过路面上昨夜凝结的薄冰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碎冰在轮胎底下被压成更小的碎片往两边弹开。
下午他把铜铃铛的事跟邢菲提了一句,说吴芳的那个铃铛已经退回来了,放着也是放着,可以找个时间给她寄回去。邢菲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处理,她把铃铛装进一只小纸盒里,在盒子外面贴了张快递单,写上了吴芳家的地址。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贴好单子就把盒子放在门口鞋柜上了,准备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顺路寄出去。凌云在旁边看着她封盒子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想的是那枚铃铛在被挂到城西顶楼阳台晾衣杆上之前,可能被吴芳挂在身上的某处带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杆上,最后被取下来放进了证物袋。一个东西在几个地方待过,被不同的人经手过,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人那里。他站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这件事,没有得出什么具体的结论,只是记住了铜铃铛在证据袋里被退回的那一个环节。过了两天邢菲告诉他,吴芳收到铃铛之后回了一条消息,说谢谢,铃铛已经放回床头了,那个小布鱼挂坠虽然找不到了但她记得它是什么颜色的——浅蓝色的,布面上有一小块向日葵的绣花,是她妈给她缝的。凌云听完之后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里,写在一页空白页的最上面,字不多,只写了“吴芳的铃铛已退回,挂坠是浅蓝色向日葵”。他记完那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又拉开从里面把那张绿萝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绿萝叶子翠绿油亮的,他看了一拍然后把照片放回原处,重新拉好拉链。
十二月的第一天,寒潮来了。风从北面刮过来的时候夹着更密集的雪粒子,这一次不是雨雪混合了,是纯的雪,细小的,干的,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在玻璃表面留下细密的白点,很快又化了。凌云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覆盖了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和枯草茎。他把石片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石板今天比往常凉一些,石片放上去之后温度似乎被石板吸走了一点点,摸上去比平时略低,但过了一阵子之后又慢慢地恢复到了平常的水平。他坐在窗台边靠着暖气片,暖气今天烧得比平时更热一些,铁质表面的温度隔着外套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热气从暖气片的缝隙里升起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暖空气。窗外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持续不断地落下来,落在楼顶的枯草上、落在路边的树杈上、落在停在楼下的车顶上,把能看到的所有表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海面的方向被雪雾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道极浅极淡的深灰色痕迹,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又被擦掉了一半。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他下凡那天在南天门最后一阶白玉砖上踩空坠下的一瞬间——那个坠落的过程,罡风灌满七窍,仙袍猎猎翻飞,天规锁链勒进手腕里,王母那道青光追入他后心时灵台里猛然炸开的十二个字。想起他在海天大学校门口第一次见到邢菲的时候,她在看台上举着矿泉水瓶拍凯文的背影,他经过她身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瞳仁外圈那道金线在日光里一闪而过。想起那枚铜钱,当时还是完好的,方孔里没有光,只是普通的铜钱,现在那枚铜钱裂了,被他用胶带粘好放在裤袋里,方孔里的银白光点还亮着。想起仓库收网那天晚上的警笛和红蓝交替的灯光,想起老榆树底下那五只灰色的旅行袋,想起石片第一次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那份重量。他想起葛小满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谢谢你那天走过来”,想起周玲玲电话里说的“我晒到太阳了”,想起宋雨彤在信里转述的那篇课程论文得了“良好”。他还想起了王母那道青光追入他后心时的那十二个字,那几个字到现在还在他的灵台里放着,没有多也没有少。窗外雪花还在飘着,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雪花还在落着,路灯光穿过飘落的雪时被散射出一圈模糊的暖色晕环,每一盏路灯都像被罩上了一层磨砂的灯罩。他把石片从窗台上收回来,用手掌贴着石片表面试了试温度,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水平。功德簿也收回来放在石片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进帆布包夹层,拉好拉链。石片和竹简在布袋里继续温着,五枚圆片的温度均匀而稳定。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石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字还在,没有变淡也没有加深。他把石片放回窗台,又坐回窗台边沿靠着暖气片继续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
凌云把那两样东西收好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窗台。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雪还在下,细密而均匀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持续落下来,路灯的光穿过雪幕时被散射成一层模糊的暖色晕环,把整条街照得比平时暗了许多。楼下的老槐树枝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枝干被雪压得微微弯着,风一吹就抖落一阵雪粉,雪粉在路灯的光线里飘散开,像一小团被风扯碎的云。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走动,隔着雪幕看不清轮廓,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暗色在窗帘后面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然后那盏灯灭了。
他把窗台上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又翻回正面看了看绿萝的叶子。叶片在照片里是静止的,但此刻窗外正在下雪,那些绿萝叶子上如果落到了雪,会是什么样子?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往下细想。他把照片靠着台灯底座放回原位,绿萝那一面朝着房间里。然后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手掌伸进去摸了摸石片的表面。石片温着,温度均匀地铺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像一块被日光晒透了之后放在阴凉处的石头,热量从内部缓慢地往外散着,不急不缓。功德簿在石片旁边放着,竹简的边缘硌着他的指尖,他摸了一下那个边缘,触感是光滑的,干透了的那种光滑,跟刚下凡时那卷从帆布包底摸出来的竹简触感一模一样。
他拉好拉链,把帆布包放回沙发脚边的地板上。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吊灯的光从门框里漏过来照在餐桌的一角,餐桌上放着邢菲傍晚带回来的那份判决预告通知,纸面被台灯底座的影子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半上“十二月上旬”几个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半散热,听着窗外雪花持续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沙沙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外面用一把干透的细沙不断地往玻璃上撒,撒了一层又一层,每撒一层都被暖气融化了流下去,然后下一层又覆上来。
他闭眼躺了一会儿。灵台深处五粒暖点依然各自亮着各自的光,互不干扰,均匀地分布在那片黑暗的底端。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的方向,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听着暖气片里热水流动时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和窗外雪落玻璃的细碎声响交替响着,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而稳定的背景音。十二月第一天的夜在雪声和暖气声里安静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