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六月潮(1/1)
六月一到,海天市的天就变成了那种闷闷的灰蓝色,云层压得低,但雨总也下不来,空气里整天挂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湿纱布。凌云那几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窗玻璃内侧总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比冬天那会儿薄一些,但擦完之后过一会儿又蒙上来,反复几次之后他就不擦了,隔着那层雾看外面,楼和树的轮廓都带着一圈模糊的晕边。
窗台上的豆瓣绿长得更旺了,最早的老叶已经有点发暗,新长出来的两片叶子把植株的形态撑得比之前开了一些,叶片朝不同的方向伸着,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凌云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顺便把花盆转个方向,让每一面叶子都能轮到晒到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天光。石片和功德簿照旧摆在靠左的位置,石片的温度是稳的,功德簿的竹面摸上去也是那层熟悉的暖意。他把竹简展开看了一遍,五个字排在那里,墨色均匀,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跟他上次看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他把竹简合上放回去,手指在竹面上多停了一拍。
六月初有一天下午,赵晓冉发来一条消息,说经侦队那边在年前联系的那批补充提供信息的女生里,又有一个人完成了书面证言的提交,这是最后一份了。她说这个案子的所有司法程序到这里算是全部走完了,从侦查到起诉到审判到执行到结案,每个环节都闭环了。凌云看完消息之后回了一句“知道了”,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那天傍晚他出门走了一趟,沿着河堤路往南走了一段。河面上的水比春天的时候涨了一些,水流也急了一点,靠岸的水带上浮着一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枯叶,被水流推着缓慢地往下游漂。水文站门口那只橘猫不在,台阶上只剩它之前蹲过的那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痕迹,石面上那层浅灰色的猫毛被风吹散了,只剩几根还嵌在石缝里。他站在水文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河面,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海面上来的咸腥气,吹在脸上黏黏的。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回走,经过东围墙铁栅栏门的时候没有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刻痕。“亻”字偏旁的轮廓被一整个春天的雨水冲刷得更模糊了,竖线和横线的交汇处那一点银灰色的金属面被一层新锈盖住了大半,颜色从银灰变成了暗红色。他没有伸手去摸,看了一拍就走了。
六月下旬气温升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白天最高能到三十几度,窗台上的绿植叶片被日光晒着的时候能看到水分从叶片边缘慢慢蒸发出来的过程,叶面摸上去热热的,但底层还是凉的。凌云把石片和功德簿挪到了窗台靠里的位置,避开直射的日光,让它们待在窗框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石片的温度在阴影里更稳了,摸上去跟室内空气的温度差不多,不凉也不热。功德簿的竹面被室内的暖空气烘着,摸上去有一层均匀的暖意。他把竹简展开看了一遍,五个字依然排在那里,一、二、三、四、五,间距跟之前一样,墨色不变。他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
六月的最后几天,邢菲带回来一张新的快递单,说周玲玲又寄了一封信。凌云下楼去取的时候看到信箱里塞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比之前那几封厚一些,摸上去里面像是有几张纸和一张照片。他拿上楼坐在餐桌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是手机拍的,拍的是周玲玲办公桌面的一个角落,桌角上放着一只浅灰色的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小尺子,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茶杯和笔筒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桌面的木纹被光照得很清楚。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桌面上的东西不多,但每天下午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挺踏实的。”落款是一个“周”字。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她把那些记录写完之后心里空了一阵子,然后又慢慢填上了新的东西。她说她最近在学做菜,周末的时候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做完了拍照片发给同事看,同事说她进步挺快。她说她现在每天下班之后走回家,路上会经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底下有个卖水果的老头,她有时候会买几个苹果带回去,有时候不买,就跟老头打个招呼。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感伤也不兴奋,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的那种稳当。
凌云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照片靠着台灯底座立着,跟之前那张绿萝照片并排。两张照片立在一起,一张是窗台上的绿萝,一张是办公桌上的茶杯和笔筒,光线都是从左侧照过来的,桌面的影子都拉得很短。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边的时候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字还在,笔画没有变淡也没有加深。他摸了摸豆瓣绿的叶子,叶片被室内的暖空气烘得温温的。功德簿放在旁边,竹面摸上去有一层均匀的暖意。窗外的天是深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路灯的光从云层底部反射下来把整片天幕映成了一种均匀的暗色调。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着,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