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新苗（1/1）

七月的海天市像个蒸笼，空气里整天挂着黏糊糊的热气，连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都是潮的。凌云那几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擦窗台上的水雾——六月那层薄雾到了七月变成了厚厚一层，擦完不到一个时辰又蒙上来，后来他索性不擦了，隔着那层雾看外面，楼和树的轮廓都带着一圈模糊的晕边，连对面楼阳台上晾的衣服都看不真切颜色。

窗台上的豆瓣绿还在长。最早的老叶已经有点发暗，但新长出来的三片叶子把植株的形态撑得比之前开了一些，叶片朝不同的方向伸着，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掌。凌云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顺便把花盆转个方向，让每一面叶子都能轮到晒到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石片和功德簿照旧摆在靠左的位置，石片的温度是稳的，功德簿的竹面摸上去也是那层熟悉的暖意。他把竹简展开看了一遍，五个字排在那里，墨色均匀，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跟他上次看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七月上旬有一天下午，赵晓冉打了个电话过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和办公室里其他人走动的脚步声，像是在局里直接打的。她说经侦队那边前几天接到了一条新线索，跟之前那个案子不同，但有一些相似之处——也是外国留学生，也是以“介绍出国工作”“高薪岗位”的名义接触女大学生，但这次涉及的女生更多，范围也不止海天市一个地方。她说目前手头只有一份初步的情况汇总，是省厅转下来的，具体内容还在核实中，但如果凌云有兴趣的话，她可以把那份材料发过来看看。凌云听完之后说“发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赵晓冉的邮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他用手机打开那份材料，是一份扫描件，打印的，大概有十几页，页眉上印着省厅的案号。他从第一页开始看——材料里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省内三个城市陆续接到数起类似的报案，报案的女生大多是在校大学生或刚毕业一两年的年轻人，她们都通过不同的渠道认识了一些外籍人士，对方以“介绍去欧洲工作”“帮忙办签证”“提供高薪岗位”等名义与她们建立联系，在取得信任之后要求她们支付一笔“手续费”或“保证金”，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部分女生支付了费用之后被带往境外，出境之后便失去了联系，家属在国内报案，但跨境追查的难度很大。材料后面附了几张截图，是受害者家属提供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还有几份报案笔录的摘要。凌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阿米尔·汗”，巴基斯坦籍，在海天市某高校就读，今年三月入境，目前仍在境内。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转发给邢菲，附了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邢菲晚上回来的时候在餐桌边坐下，把那份材料从手机上调出来又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赵晓冉说这个只是初步情况，省厅那边还在汇总，但已经够开一个前期核查了。”她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阿米尔·汗，海天市某高校在读，今年三月入境。如果这个人的情况属实，那他还在境内，这是最有利的条件。”

凌云坐在对面，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目光在“部分女生支付费用后被带往境外、出境后失去联系”那行字上停了几秒。他想起之前那个案子——凯文和拉吉把女生骗到非洲和欧洲，关在地下室和仓库里，抽魂、拍照、伪造护照，然后在转运途中被截获。但那个案子的女生虽然受了惊吓，身体上没有被故意伤害，魂片被抽走之后还能恢复。这份材料里描述的路径不同，金额也不大，但“出境后失去联系”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他把材料收进笔记本里，跟之前的案件材料分开放在书架的另一层。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边的时候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字还在。他摸了摸豆瓣绿的叶子，叶片被室内的暖空气烘得温温的。功德簿放在旁边，竹面摸上去有一层均匀的暖意。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竹简展开，五个字排在那里，一、二、三、四、五，间距均匀，墨色不变。他把竹简合上放回去，手指在竹面上多停了一拍。

第二天上午他出了门，骑了车到海天大学北门。他没有进校，在门口对面的树荫底下停了一会儿，看着进出校门的人流。暑假期间的校园比学期中安静了很多，进出的人大部分是留校的学生和暑期来上课的短期班学员，三三两两地走着，速度比平时慢。他在树荫底下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看着校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然后他骑车沿着学校外围的围墙绕了一圈，经过东门和南门，最后从南门旁边的那条巷子穿出来，骑到了女生宿舍区外围的那条路上。他没有停下来，只是骑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宿舍区门口进出的女生——有几个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应该是回家的；有几个拎着塑料袋往里走的，可能是去超市买了东西回来；还有两个站在门口说话的，穿着差不多的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一个宿舍的。

他从那条路骑过去之后拐上了回程的方向。路上他想起了一件事——材料里提到那个叫阿米尔·汗的人在海天市某高校就读，但材料里没有写具体是哪所学校。海天市有两所主要高校，海天大学和海天理工大学，加上几所职业学院，如果要查这个人的具体就读信息，可能需要赵晓冉从出入境管理处那边调取他的入境记录和居留许可信息。他边骑边想，到了楼下的时候把自行车锁好，上楼给赵晓冉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能不能调一下阿米尔·汗的入境记录和居留许可的具体信息，看看这个人登记在哪所学校、住在哪个校区。赵晓冉回了一个“我查一下”，然后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发来一条回复：阿米尔·汗，巴基斯坦籍，持学生签证入境，登记就读学校是海天理工大学，校区在海天市东北部的大学城，居住地址登记的是大学城附近的一个校外出租公寓。

凌云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在“海天理工大学”几个字拍——海天理工大学，他之前没有去过那个校区。那个学校在海天市的东北角，跟海天大学隔了半个城区，坐公交车大概要四十分钟。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