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 暗线(1/1)
七月十六日,清晨。
凌云出门之前把窗台上的豆瓣绿转了个方向。昨天朝北的那一面叶片今天转过来对着窗户,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指尖轻轻抹掉了。石片和功德簿按老位置放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翻看,只是在出门前伸手碰了一下石片的表面,确认温度没有异常。做完这些他把帆布包挎上肩膀,下了楼。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比平时多几个,有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还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车来了,他上去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开着空调,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跟外面三十多度的热浪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空调冷气碰着外面的热空气结出来的。他用手掌在玻璃上擦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从那一小块往外看——街面上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照在叶片上亮晃晃的,路牙子旁边的人行道砖被晒得泛白。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在大学城站下了车。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的老板正在往门口的冰柜里补货,一箱矿泉水拆了封,一瓶一瓶往冰柜里码。凌云经过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码货。他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二十步,在灰白色公寓楼侧面那棵行道树底下站定了。这棵树的树干比周围几棵粗一些,树冠也大,从早上这个时间到十点左右,树荫正好盖住他站的位置。他靠着树干站着,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那瓶从家里带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紧了放回去。
七点五十三分,单元门开了。
左臂纹身的那个男的走出来,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今天他手里没有拎那个黑色挎包,而是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些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出了单元门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往巷口的方向走。凌云等他走出大约十五步之后从树后面出来,没有跟得太紧。他今天换了一个跟踪方式——不跟在同一个方向,而是走到巷子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整条巷子的宽度,用余光观察那个人的位置和方向。巷子不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十步左右,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路边停着的几辆电动车,不容易被察觉。
那人走到巷口之后拐上了大路,沿着人行道往北走。凌云过了马路跟在后面,在人行道的另一侧走着,中间隔着一排行道树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那人走了五六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凌云也停下来,站在路口这一侧的树荫里。绿灯亮了,那人过了马路,继续往北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凌云在巷口停了一拍,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中段,然后跟了进去。
巷子两边是矮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面,有些墙面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拆”字,但楼里还住着人,窗台上晾着衣服,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几家小店。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饭馆在巷子中段偏北的位置,招牌上“西域美食”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黄字的边缘也褪成了浅褐色。门口摞着的蓝色塑料凳今天比昨天多了一摞,旁边那只铁皮桶里插着的长筷子也多了几双。那人推门进去了。凌云没有在理发店门口停,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从饭馆门口经过,隔着玻璃门往里面扫了一眼。饭馆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靠墙的几张坐着人,有的是一个人在吃面,有的是两三个人围着一盘菜。那人进去之后径直往里面走,穿过了厨房门口的那道布帘。
凌云走过了饭馆门口大约十来步之后停下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绕到了饭馆后面。后墙那扇铁皮门关着,上面的“后厨重地”纸牌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他没有靠近,站在巷子对面的一个旧配电箱旁边等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墙的铁皮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抖了抖手上的水,把门在身后带上了。凌云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不是刚才进去的那个纹身男,是另一个,个头矮一些,肩膀宽一些,留着很短的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出来后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凌云没有跟这个人,他记住了这张脸,然后从原路绕回了主路。
十点十分,他回到了灰白色公寓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今天便利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剥豆子,一只不锈钢盆放在膝盖上,豆荚扔在旁边的塑料袋里。凌云买了一瓶水,在另一张塑料椅上坐下来喝。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盆里的豆子拨了拨,继续剥她的豆子,没有说话。十点二十五左右,蓝衣女生出现了。她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今天还是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打印店——卷帘门还是拉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了一线灯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影子。她看了一拍,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一直走到二单元门口。这次她没有立刻按对讲,站在门口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把纸放回去,然后才伸手按了对讲。等了几秒,门开了,她进去了。
凌云在便利店门口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他注意到一件事——二单元三楼靠北的那扇窗户今天开了一条缝,窗帘拉开了一小半,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他之前来的时候那扇窗户一直是关着的。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窗户,记下了这个变化。二十分钟后,蓝衣女生从单元门里出来了。她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凌云等她走到巷口拐弯之后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沿着巷子往南走。
他走到打印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他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电脑上排版一份文件,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凌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快递代收点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货架后面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白短袖,是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的,正在扫码枪扫快递单。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走出了巷子,在南门站上了公交车。
回去的车上人比早上多,过道里站了几个学生,各自低头看手机。凌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大学城那片整齐的新楼慢慢变成老城区的旧楼。到站下了车,他走回住处。进门之后他先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从出门到回家的全过程从头记了一遍——几点几分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什么,纹身男换了什么衣服、拿了什么袋子、进了哪家店,后墙出来的人是什么长相,蓝衣女生今天做了什么动作、三楼窗户有什么变化。他写完之后把笔帽扣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端到餐桌上吃的时候手机亮了,赵晓冉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比平时长,分了三段。第一段说核查组调了饭馆门口巷子的监控,过去一周内进出饭馆的人里,除了纹身男和另外两个登记在同一地址的巴基斯坦籍人员之外,还有几个没有登记在册的外籍面孔出现过,频率不高但时间上跟纹身男他们的行程有重合。第二段说核查组查了阿米尔·汗的手机通讯记录——他入境之后主要联系人有三个,一个在巴基斯坦境内,另外两个在国内,分别是大学城南门外那家快递代收点的经营者哈桑·阿里,和一个没有登记全名、只标注了“马”的号码。第三段赵晓冉加了一句:“那个‘马’的号码,归属地查出来是本地,但机主信息是空的,可能是预付费卡。目前核查组正在跟运营商协调调取通话记录。”
凌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关键信息记在笔记本里。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洗了碗放回沥水架,然后坐在餐桌边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从第一条信息到最新一条,这个案子的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六个人的住址、活动范围、交通方式、联系对象。但还有一个核心的问题没有答案: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姓陈的女生在里面又是什么角色。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豆瓣绿的叶子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蜡质的光亮,石片和功德簿放在旁边,温度还是稳的。他伸手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字还在,笔画没有变淡也没有加深。他把石片放回去,手指在窗台石板上多停了一拍。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对面楼的墙面被照成一片暖黄色,楼下的街道上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在路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从窗台边走开,去厨房烧了壶水。
傍晚邢菲回来之后他把今天的情况和赵晓冉的消息都说了一遍。邢菲听完坐在餐桌对面想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水杯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把赵晓冉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那个‘马’的号码如果查出来跟饭馆的经营者马某是同一个人的话,饭馆的角色就更清楚了。核查组那边调通话记录需要时间,但如果有结果,赵晓冉会第一时间发过来。”凌云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放在沙发脚边。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闭眼躺着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睡着。他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纹身男翻信封的动作,后墙出来的人抖手的动作,蓝衣女生在二单元门口抽纸看的动作,三楼窗户开的那条缝。这些画面一个一个过去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