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来不及的人(2/2)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尔杰开口了,声音平稳如初:“那这三年来,你一共完成了多少次解封?”
澈渊微微侧头,似乎在计算。
“三十七次。按照三神的说法,总量大约需要一百五十次才能完全唤醒三神。”
“一百五十次?”巴洛克的声音抬高了,“你三年才完成三十七次,剩下的一百多次怎么可能在……”
“在深渊族苏醒之前完成。”澈渊接过他的话,“不可能。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如陈述事实,没有辩解,没有挣扎。
“三神自然苏醒需要八十年。我用三年把它缩短到了大约六年。但深渊族的解封……是三年前才开始缓慢松动的。当时我以为还有八十年时间,但在第三年——”他顿了顿,举起右手,“第三年,变化忽然加速了。”
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忆。
“从去年冬天开始,湖底传出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我站在千泪瀑布顶端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三神传音也变得急促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说话,而是变成了——短句。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他的瞳孔中,赤铜色的那一道光芒微微亮起。
“守护之神说:‘提速。’”
“勇气之神说:‘提速。’”
“记忆之神说:‘孩子,提速。’”
他睁开眼。
“我提速了。以前一个月解封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变成十天。最后三个月,我每三天解封一次。身体开始撑不住了,每次解封完都会睡十几个时辰。左臂上的刻痕也越来越密,有一次数的时候发现自己差点数混了。”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试图微笑的表情。
“然后三天前,我最后一次解封结束。赤铜色的光芒变成了暗红色。守护之神的传音变成了一句话:‘还有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现在,还剩不到一天。”
在场大部分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费洛德的笑容微微僵住了。亚力克握剑的手指骨节泛白。阿莉娅娜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升起。巴洛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劝诫者】的扳机。卡斯兰的银盾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那是本能在呼唤防御姿态。
“你所说的深渊族……”阿尔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有一道极细的、如同冰面下的裂纹般的微颤,“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澈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自己脚踝上那串记忆珍珠脚链上。
“我见过他们。”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亲眼,是通过封印节点残留的碎片。”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而清晰的讲述,而是变得……沉。如同深海底部的水压,无声地、不可抗拒地向四周扩散。
“我第一次接触封印节点的时候,三神的神光包裹了我。我以为只是保护,但后来我才知道——那层光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不让节点里的记忆泄露出来。”
“泄露?”罗曼的声音微微压低。
“那个节点被封住之前,最后一位接触到它的晨露族前辈,留下了他看到的画面。那些画面被封印能量封存在结晶深处,直到我触碰到节点,才通过神光传递到我的意识中。”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澈渊睁开眼,瞳孔中的三色微光缓缓流转。
“你们见过暴风雨吗?就是那种把天空和海面都撕碎的大风暴?深渊族苏醒的时候,海面会像被掀起的桌布一样翻卷。不是波浪,是整个海面在飞。礁石被连根拔起,树木像稻草一样折成两截。而在那片撕裂的景象中央,会升起三道影子。”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几百年的骨头。手臂比正常人长,手指末端是尖锐的,几乎像是刀刃。他们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就是两团火。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颜色是暗紫色的,像凝固的血在空气中烧。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看’东西,但我知道他们能找到一切活着的东西。因为那个画面里,他们在海面上行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海水就变成灰白色,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鱼、海藻、珊瑚——只要他们经过的地方,全部变成了灰烬。”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
“那位前辈在画面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们不急着走。他们在等。’”
“等什么?”费洛德的声音有点干。
“等三神出现。”澈渊说,“他们知道三神在这座岛上,也知道三神还在沉睡。他们被封住之前,就算好了时间。他们知道,自己比三神先醒。”
寂静。
那种寂静,像是有人把空气从空间中抽走了。
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费洛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握炭笔的手指在抖。
他放下了笔。
亚力克感觉到胸口有一块巨石压着。他的巨剑插在身旁的地面上,此刻他的手指已经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十次,那是一种在寻找安全感的本能动作。古铜色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阿莉娅娜往后靠了半步,背部触碰到阿薇奥拉的臂膀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后退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她想起疗养院的那些夜晚,想起沃夫兰的毁灭性力量、维萨斯鬼魅般的速度、拉洛斯令人窒息的威压。那些记忆曾经让她从噩梦中惊醒,而现在——她意识到,澈渊描述的那种存在,比那些记忆还要超出好几个层次。
巴洛克端着【劝诫者】的手垂了下来。他的钢灰色眼睛盯着地面,嘴角微微抿紧。不是因为恐惧——他见过足够多的死亡,早就过了被“可怕”二字吓住的年纪。但他能分辨什么是“能打的”和“不能打的”。深渊族,至少在澈渊的描述中,属于后者。
卡斯兰的银盾微微低垂。他的沉默变得更加深沉。那只握盾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蓝漪跪在澈渊身边,握着弟弟的手,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虚弱。是他在回忆那个画面时,身体本能地产生的那种——如同站在悬崖边缘向下看时,骨髓深处涌出的寒意。
卡里安站在所有人前方,焰心红的发丝在银白光芒中缓缓舞动。他的琥珀金眼眸中没有躲闪,但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锋利了一些。他知道澈渊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也在某些深夜感知过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如同脉搏般跳动的压迫感。
绿茏的翡翠色发丝微微低垂。金凝的左眼结晶中,光影变得迟缓。他们的呼吸同样变浅了。
而两兄弟——
罗曼的黑玫瑰停止了转动。
雷米的酒杯停在唇边,那口红酒没有喝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暂的一瞬。那是兄弟之间不需要语言的眼神——他们都听到了澈渊的描述,都在心里做了一遍评估,然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东西。
罗曼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黑玫瑰放回掌心。
雷米把酒杯放下了。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放下酒杯。
赛恩纳靠在石柱上的身体微微直了一些。银灰色的眼眸睁开了一道缝。
“你说,他们和神实力差不多。”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像是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是。”澈渊点头,“三神全盛时期能与他们僵持。但现在三神沉睡,力量还没有恢复。”
“那他们比两个九阶冒险者呢呢?”
澈渊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九阶冒险者。”
赛恩纳没有再问。
阿薇奥拉从靠着的石柱上直起身,猩红色的长裙在银白光芒中如同凝固的血。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深红的、如同蔷薇花汁液般深沉的眼睛——在看着澈渊。
她没有提问。她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妹妹。
阿莉娅娜的脸色很白。
不是那种简单的“被吓到了”的白,而是那种她知道姐姐在看她、知道姐姐能看出自己的恐惧、却依旧无法压下那种恐惧的白。
阿薇奥拉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阿莉娅娜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阿薇奥拉没有说“别怕”。她只是握着。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澈渊。
“你之前说,”她的声音淡漠如常,“他们还要一天才能完全恢复力量。”
“是。并且从苏醒到完全恢复,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时辰。”
“那在他们的恢复期内,我们能做什么?”
澈渊抬起头,看着她深红的眼眸。
“打断他们。”他说,“他们的恢复过程不是自动的,而是需要汲取这座岛的生命力。如果他们无法汲取到足够的生命力,恢复就会变慢。甚至可能停滞。”
“怎么打断?”
“破坏他们的连接点。”澈渊说,“深渊族苏醒之后,会从湖底升起,同时向四周伸出能量触须,扎入岛上的生命节点——低语森林、嗡鸣海湾、脊骨山脉。每一根触须都连接着一个节点。如果能把那些触须切断,他们的恢复就会受到干扰。”
他顿了顿。
“但切断触须的人,必须接近他们。”
阿尔杰沉默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深渊族苏醒后的两个时辰内,在他们身边活动?”
“对。”
“还要切断那些触须?”
“对。”
“同时挡住他们本体的攻击?”
“对。”
阿尔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疲惫,但依旧有一丝属于冒险者的、不可磨灭的火光。
“这个任务,听着像送死。”
“是。”澈渊说,“但如果你不去,所有人都得死。”
阿尔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
空气微微松动了。
但恐惧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下去了——被意志,被同伴的存在,被那句“那我们就去”中蕴含的不可动摇的决意,暂时压到了意识的下层。
弗洛德第一个打破了剩余的沉默。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炭笔,拍了拍上面的灰,插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褐色眼眸中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种光芒不像勇气,更像是在绝境中反而被点燃的、某种近乎叛逆的乐观。
“好嘞。”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我负责看准时机打退堂鼓的信号……不是,看准时机开枪。”
雷米终于重新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他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的残留痕迹:“你那个火铳的有子弹又伤不了他们,你开枪有什么用?”
“那就拿空枪吓唬他们。”弗洛德咧嘴,“万一深渊族没见过火铳,被我吓一跳呢?”
雷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货真价实的欣赏。
“行。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吓唬他们。我的红酒当水枪,你的火铳当响炮,哥在旁边撒花瓣,咱们组个杂耍团。”
罗曼优雅地抬起黑玫瑰:“如果撒花瓣有用的话,我现在就把整座岛种满。”
三个人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格外突兀,像是三根火柴在寒风中同时被划亮,短暂却耀眼。
阿薇奥拉看着他们,深红的眼眸中没有笑意,但她握着妹妹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赛恩纳依旧靠在石柱上,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但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双镰刀柄的位置,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已经准备好了。
阿尔杰看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弗洛德和维尔莫兄弟身上移到两位九阶身上,从卡斯兰和巴洛克身上移到卡里安和三护法身上。他看到了恐惧——那是一种真实的、无法被否认的恐惧。但他也看到了恐惧之上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澈渊负责唤醒三神,我们负责挡住深渊族。”
他转向澈渊:“你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解封最合适。我们负责在此之前安排好所有人。”
澈渊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的表情、姿势、说话时的语气,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残余的恐惧和已经被选择的其他东西。
他站直了身体。
赤足踩在冰凉的岩石上,脚踝上的记忆珍珠脚链轻轻晃动。瘦削的脊背在短衫下能清晰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明天日出之前。”他说,“我会开始最后一次解封。如果顺利,明天傍晚——记忆之神会先醒。”
“那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澈渊抬起头,瞳孔中的三道微光同时亮起,“你们只需要活着。”
他转向三座高台,缓缓抬起双手。银白、翠金、赤铜三道光芒从他掌中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深渊族的阴影正在湖底蔓延。
三神的封印正在缓慢松动。
而地面上的人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选择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