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天亮之前（2/2）

“不需要什么故事？”

“不需要。”赛恩纳说。

费洛德没有追问。因为他注意到阿薇奥拉说“一个人走”的时候，目光在妹妹的方向停留了一瞬；赛恩纳说“孤僻的人”的时候，手在身侧微微收拢，那个方向——阿薇奥拉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说破。

雷米忽然转向凯伊：“那位一直蹲在飞机旁边的，别装睡。你的故事呢？”

凯伊从机翼上直起身，皮夹克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没什么故事。”

“不可能。”雷米摆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不好听。”

“那正好，我们现在就缺不好听的故事。”费洛德接话，语气轻快却真诚，“好听的故事听多了腻——来来来，都这个点了，还指望听到什么好结尾吗？”

凯伊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皮夹克袖口上的一颗纽扣，语气缓慢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她是我在工坊当学徒的时候认识的，每次送零件过去，她都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当时觉得，她对我也有意思。她会给我留一杯水，会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以为……我以为那会儿我就是她的唯一。”

他的声音干涩了一些：“后来有一天，我去送货，看到她挽着另一个人的手。那人穿着丝绸衬衫，腰上挂着精致的佩剑，一看就是有钱人。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笑着和那人说话，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自嘲和释然之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后来去打听了，那个男的是镇上商会会长的儿子，家里有三家商铺和一座庄园。而我？一个学徒，父亲是挖矿的，母亲在给人洗衣裳。长得不算好看，家里也不富裕，血统还不太纯——八分之一的矮人血统，头大身短，不伦不类。”

雷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凯伊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

“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我对造飞机有天赋。第一次把它飞起来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难过，是——在那么高的地方，看着选了谁，我值不值得被喜欢，都没关系。在那上面，风很大，声音很响，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当冒险者，就是想要一直飞。哪怕哪天摔下来了，至少我曾经飞过。”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说话。

卡斯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如同石头落入深水：“我小时候的村子，被魔兽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火堆：“那天晚上我在山上砍柴，回来的时候村口已经烧起来了。我冲进去的时候，还听到了哭声——但等我跑到声音传来的地方，人已经没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后来我遇到一个路过的猎人，他告诉我，那个魔兽的名字，等级，弱点。他说：‘你想报仇吗？’我说：‘想。’他说：‘那就要成为比它更专业的人。’我从那天开始练习，一直到今天。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擅长说话。但我擅长研究魔兽的习性、弱点、规律。这座岛上的影爪熊和记忆鹿——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觅食、什么时候交配、什么时候警惕性最低。”

他抬起头，脸庞在火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还在追它。”

阿莉娅娜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巴洛克坐在他旁边，钢灰色的眼睛垂着，看着被火光映红的枪管：“你们都是有原因的人。”他缓缓开口，“我不一样。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由。我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纪大了，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没有天赋，没有什么特殊的血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梦想。”他扯了扯嘴角，“我只会用这把枪。打猎、护卫、接任务——这些都能赚钱。当冒险者是因为别的活比这更不赚钱。就是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可能是因为这活干久了，也会有一点……别的东西。”

伊莎拉从营地边缘走过来，紫色水晶球在她身侧缓缓悬浮，内部光影明灭。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精灵特有的空灵回响：“我是为了理解。我出生的森林里有一棵古老的树，它的根系深入到地脉之中，承载着数千年的记忆。但我触摸它的时候，只能读到碎片——像一本缺了页的书。所以我离开了家乡，去寻找那些缺失的页面。”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座高台所在的方向，“这座岛的记忆，是我见过最完整的。我一直想理解它……它为什么存在，它”

费洛德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说话，褐色的眼眸在火光中一明一灭。他没有插嘴，没有打岔，只是在每个人都说完之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

亚力克看了他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不是也有。”

“对，我也有的。”费洛德咧嘴笑了，“我的是最没出息的那种——就是喜欢。单纯喜欢，喜欢到跟我爸翻脸，喜欢到这些年一个人走也不觉得后悔。”

阿尔杰轻轻点头：“不后悔。这才是最重要的。”

赛恩纳靠在阴影中，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阿薇奥拉也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剑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火堆还在燃烧。

天空的颜色从墨蓝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暗紫，然后——第一线金红色的光从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涌出，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整个天空蔓延。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东方。

天亮得比想象的快。

费洛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牛仔帽戴正：“天亮了。”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阿尔杰将冷茶泼进火堆，白色外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走吧。该去湖边的战场了。”

篝火在身后渐渐熄灭。

天边那片金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岛镀上一层即将破晓的、燃烧般的颜色。而他们正朝着那片光的反方向走去——朝着神庙的方向，朝着湖底沉睡的深渊族所在的方向，朝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没有人知道结果的风暴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