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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知更鸟之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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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凉爽的夏夜。死神的镰刀架在脖子上。

不过他其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无忧的安眠罢了。

大都会的天空有卡拉在飞梭,哥谭的阴影里藏著老蝙蝠和哈莉,翡翠山庄有零在给瘫痪的克拉拉削苹果。

他早就打通了这款烂游戏所有的隐藏支线,还把满级装备都分发给了NPC。现在就算强行拔掉主机的电源插头,剧情也能自行运转下去。

这世界离了谁都会转。

真没什么遗憾。

硬要挑刺的话,大概就是老唐的烤冷面摊还欠他半根淀粉肠。早知道今晚会死,临走前就该把那半根淀粉肠抢过来。

想到这里,路明非忍俊不禁,可笑意转瞬即逝。

他看著高高在上、摇摇欲坠的白发女人。真的,如果死神真的要在今晚点名收人,他绝对要在咽气前的一秒,把那根银柄手杖抽走。

他实在好奇,这女人失去支撑后会不会真的直接碎在地毯上。

“笃。”

手杖敲击木板。

伊索尔德迈下台阶。

灰白色的发丝擦过路明非的西装肩头,留下极淡的雪松味。她走到了路明非所在的同一级台阶上。

距离极近。

望,闻,问,切。

最古老的东方医术,由一个掌握著魔法的预言家施展出来,透著股荒诞感。

“您这样看上去让我很难相信您话语的真实性。”

“相信我。夜翼。”

“我救过蝙蝠侠的命。按照古老的东方习俗,她的命算是我的。”她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用手帕捂住嘴,“咳咳...我当然不能看著她的东方兄弟,烂在棺材里。”

救过布莱斯?甚至听用词来看,她还知道布莱斯的真实身份。

不过...

路明非眼角抽抽。

看著一抹染在白手帕上的刺目鲜红。他很想把乔安娜抓回来问问。

这到底算哪门子医生?

比起给他看病,这医生自己更需要先给自己预定一个抢救床位吧。

可伊索尔德接下来却是将冰白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停在路明非胸口。

隔著西装,隔著无尘之地,隔著坚不可摧的肋骨。

“你的心跳。”

伊索尔德瑰红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悲悯。

“有三个节拍。”

烛火在无风的空气里摇晃。

“正常人,只有一个。”

女人空灵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而你这里,装了三个怪物。”

西装挺括的布料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路明非没躲,甚至迎著冰白的手指前倾了半寸,以胸膛抵住女人冷硬的指尖。

“怪物多了才热哄。”男孩耸耸肩,“您不是专治怪物的?”

伊索尔德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咳...咳咳咳......”

她再次用白手帕捂住嘴唇,发出微弱的咳嗽声,脸颊上泛起抹病态的潮红。

随后,女人转过身。

“跟我来。夜翼。”

银柄手杖叩击著暗红色的地毯,发出一长一短的闷响。

路明非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两人顺著楼梯走上二楼,穿过条漆黑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点灯,只有挂在墙上的几幅看不清面容的晦暗油画。

路明非盯著女人的背影。

长裙下摆拖曳在灰尘积聚的木地板上,发出悉悉索索声。

实话,按照他多年打爆各大主机游戏的经验,这种设定的人物,通常会走两个极端。要么是一碰就碎、需要玩家全程贴身保护的送药NPC。要么就是那种一阶段看著柔弱无比、咳嗽吐血,一旦打入二阶段,就会立刻爆衣变异、长出八条带刺触手、把玩家按在地上摩擦的隐藏大BOSS。

不过就凭她能一口叫破自己心脏里的三只怪物,路明非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其归为了后一种。

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拦住去路。

伊索尔德伸手推开大门。

“嘎吱——”

路明非跟了进去,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

四面墙,连同天花板的边缘,几乎没有留下空白的墙皮。

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羊皮纸和照片。

左侧墙是解剖图。一张手绘的泛黄图纸上,用铅笔精细地描绘著颗长著弯曲山羊角的巨大颅骨。旁边钉著几片干枯发黑的肉翼肌理切片,边缘标注著密密麻麻、如爬虫般的古拉丁文字。

右侧墙则是哥谭这座城市流出的脓血。数不清的凶杀案现场照片。有被冻成冰雕的脱衣舞娘、有被人从背后割喉的会计师、有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弃码头。

而最骇人的,是红线。无数根暗红色的棉线,被生锈的图钉扎在照片的死者眼窝里、扎在恶魔解剖图的心脏位置、扎在晦涩的炼金阵眼上。

千百根红线在房间半空中纵横交错、缠绕穿插。将恶魔的器官与哥谭的命案绑定,织成了张浸透了血与硫磺的蜘蛛网。

这布置。

路明非眼角一抽。

当年他跟著楚子航潜入楚天骄的地下室,看到那面满是尼德霍格预言的红线墙时,他以为那就是一个中年屠龙老兵能达到的中二病巅峰了。现在看来,楚天骄那点布置,在眼前这位病弱医生的面前,简直就是幼儿园朋友用彩笔画出来的连线游戏。

“坐。”

伊索尔德跨过几根垂在地上的红线,走向书房中央那张堆满手稿的巨大实木桌。

“......”

路明非看著那张唯一空著的单人沙发。

上面还扔著一个浸泡著不明黑色液体的玻璃标本罐。

他眼皮跳了跳,强压下心中报警的冲动,勉强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

伊索尔德走到书桌前,从一摞摇摇欲坠的文件底端,抽出本没有任何名字的古书。

“咳咳……”

她用丝帕捂著嘴,单手翻开书页。再转过身,将厚重的古书凑到路明非跟前。

食指点在枯黄的纸页中央。

一个用墨水绘制的等边三角形。

三个顶点上,分别标注著晦涩的拉丁文字。

“《以赛亚书》九章六节。”伊索尔德低声道,“‘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这是先知预言救主的诞生。在人类的有限经验里,上帝三位一体的奥秘,非凡人智慧能测。”

路明非盯著那个三角形。

视线扫过古老的字符。

什么意思?

“《路加福音》第三章。”女人没理会男孩眼底的困惑,自顾自地往下念,“‘众百姓都受了洗,耶稣也受了洗。正祷告的时候,天开了,圣灵降临在他身上,形状彷佛鸽子,又有声音从天上来。’——圣父、圣子、圣灵,同框出现。”

“停停停。”

路明非抬起手,打断了这场漫长的布道。

“医生。如果您是想拉我入教,我建议您去阿卡姆疯人院看看,那里有不少需要精神救赎的迷途羔羊。”他指了指墙上画著羊角恶魔的图纸,“而且在恶魔图纸面前讲圣经,这就好比在肯德基里推销麦当劳的巨无霸。属于严重的砸场子行为。”

“在中古时代,这被视为一个奥秘。在十八世纪,又被贬为一种不合理的教义。”伊索尔德置若罔闻,她只是盯著那个红色的三角形,低声道,“但在《创世纪》第一章,上帝:‘我们要照著我们的形象,按著我们的样式造人。’文中,上帝自称——‘我们’。”

“于是梅林认为。”

女人的手指顺著三角形的边线滑动。

“三位一体,不仅是神格,更是人类灵魂最完美的镜像底层逻辑。”

“所有稳定的存在,都必须遵循这个结构。物质、精神、灵魂;父、子、圣灵;过去、现在、未来。它就像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三足鼎立,缺一则崩。”

“而你——”

她似是因一次性讲了太多话而喘息著道,“你的凳子,要断了。”

“你快要崩溃了。夜翼。”

路明非脑海中闪过道白光。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路鸣泽。

总是穿著黑色西装的家伙,已经有多久没出现过了?

只是因为龙血被氪星细胞压制了?

“医生。”路明非站起身,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然攥紧,“你似乎,很了解这种不平衡?”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咳...咳咳......”

她合上黑皮古书,转过身去。

将削瘦单薄、包裹在纯黑高领长裙下的后背留给路明非,露出背脊中央那条隐秘的金属拉链。

“帮我拉开。”

女人虚弱地出声。

路明非十分不解。

换作平时,有个绝世美女在密室里背对著他让他拉拉链。路明非脑子里大概率会立刻弹满各种限制级电影的马赛克画面,然后吐槽这到底是哪门子

仙人跳。

毕竟这画面如果让布莱斯监控到,蝙蝠侠大概会直接开著蝙蝠战机过来把这栋别墅炸成平地,顺便把‘夜翼涉嫌骚扰病弱妇女’写进阿卡姆的重刑犯档案里。

不过现在,面对这个连呼吸都费劲的病弱预言家,他心里只有困惑。

沉默片刻。

路明非最终还是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手。

捏住冰冷的金属拉链头。

“刺啦——”

拉链顺著凹陷,向下滑到底。

纯黑的布料向两侧剥。

没有预想中光洁的肌肤。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背脊上。盘踞著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脉络,随著她微弱的呼吸,红纹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他们交织在一起,在皮下缓慢地蠕动著。

熔金色的光芒点燃了瞳孔深处。

没了纯黑长裙附带的隐秘魔法矩阵。

路明非直接看穿了这具皮囊下的残破。

女人的灵魂,似是具耗尽了薪柴的炉。

余烬在风中苟延残喘,连最后丝火星都带著将死未死的疲惫。而在她胸腔正中央,心脏的位置,赫然悬著一个骇人的空洞。

路明非合下眼睑,金芒熄灭。

他捏住金属拉链的吊坠,一路将其推回修长的后颈。

伊索尔德适时地转过身,苍白的嘴唇分出道缝隙。

“你的体内,曾经也住过一只恶魔吧?”路明非陡然道。

伊索尔德喉咙震颤。

“对。”她用沾血的丝帕捂住嘴,艰难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是。”

“我的那个比较话痨。”路明非习惯性地把手揣回西装裤兜,“喜欢穿定制版的黑色西装,打著丝绸领结。烦得要命。”

靠著书桌的边缘滑半寸,女人借著银柄手杖撑住躯体,扯出个惨笑。

“我的那只恶魔...我甚至不知道祂的名字,不知道祂的模样。我只知道,祂象征著我的过去。”女人瑰红色的眼眸黯淡下去,“阴差阳错流哥谭,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胸口就空了。祂不知何时,逃走了。连带我过去的记忆一起。”

路明非挠了挠凌乱的黑发,砸了咂嘴。

“这么一比,我这只寄生虫还算有点良心。”男孩扯了扯嘴角,“跟著我跨越宇宙,连氪星的太阳黑子都没把他吓跑。”

女人没有接这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咳咳...可你的情况,并不比我好多少。夜翼。”她直起身,灰白色的长发顺著肩膀滑,“你的躯壳,淬炼得比任何一种恶魔都要坚不可摧。你的精神,狂妄到足以承载神明的权柄。”

“但唯独你的灵魂。”

伊索尔德抬起冰白的手指,虚点著路明非的心口。

“肉体与精神的两极,正在以一种暴虐的方式无限膨胀。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你的灵魂。让你不断分裂。”

路明非陷入沉默。

红线在墙上投下凌乱的网状阴影。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自己真被不断拉扯,那么这种撕裂感...

这种三位一体架构彻底崩塌前的拉扯,本该让他痛得满地打滚、生不如死。

可他却连一丝一毫的痛觉都未曾捕捉到。还能每天准时打卡去大都会的高空救客机,还能在冰山俱乐部里装腔作势地吓唬企鹅人……

那是谁,替他接管了这份痛楚?

谁替他扛下了那足以撕碎神明的灵魂刑罚?

不需要猜测。

在这座空荡荡的躯壳宅邸里,还有一位租客。

就像当年在中世纪,他独自坐在天台上看日,以为全世界都在为太阳骑士的诞生加冕而把他忘了。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个魔鬼就坐在塔尖上,晃著腿,替他挡住了背后所有吹来的冷风。

真是的,明明表面上是满嘴跑火车、像个掌控一切的地狱魔王...

结果背地里还是那个比谁都要衰、比谁都要孤独的笨蛋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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