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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胭脂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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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夜,是那种会吃人的夜。

风是暖的,带著胭脂的香气和运河的腥气,像是某种刚刚被割开喉咙流出的热血,混著发酵的酒味。

醉月楼不是楼。

如果有个人以为它是一座高耸入云、掛满红灯笼的高楼,那这个人一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或者是刚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

醉月楼是一座园子。

一座占地极广、引了瘦西湖活水、堆了太湖石假山、种满了奇花异草的水榭园林。

在这里,每一块砖都比金子贵,每一滴水都比酒香。

它之所以叫醉月,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处水面,都能看到月亮。

而今晚,这里的月亮是红色的。

过江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金字招牌,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阔气。”

他赤著上身,即便是在这文风鼎盛的扬州城,他也懒得披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灯火下泛著油光,上面交错的伤疤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透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

屠洪打了个哈欠,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剑痴,此刻手里提著一个长长的布包。

布条很破,上面还沾著些不明的污渍,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

但没人敢小看这根烧火棍。

屠洪的眼睛半眯著,像是永远睡不醒,又像是在寻找著什么值得拔剑的猎物:“这地方,比起龙山寨的聚义厅也就是多了点脂粉味。”

“三爷,这话您可说错了。”

过江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龙山寨那是咱们兄弟喝酒吃肉的地方,讲究的是个痛快。这地方……”

他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这地方讲究的是个贵字。在这里,人命不值钱,面子才值钱。”

两人抬脚往里走。

门口站著两排人。

不是那种只会点头哈腰的龟公,而是清一色的披甲锐士。

这些人的甲冑擦得鋥亮,手里的长戈在月光下闪著寒光,眼神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石头。

他们不是看门的狗,他们是杀人的刀。

“站住。”

当先的一名甲士横过长戈,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醉月苑,閒杂人等,滚。”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

只有一个滚字。

过江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在西楚横行霸道惯了,哪怕是在这扬州城,也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过江龙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张银票,隨手拍在那甲士的胸甲上。

“一千两。”

过江龙挑了挑眉毛:“够不够买个座”

那甲士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长戈微微一震,那一千两银票瞬间化作漫天碎屑,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钱”

甲士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对暴发户最直接的蔑视:“在醉月楼,钱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进去,看的是身份,没有请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候著。”

过江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一身肌肉猛地绷紧,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內喷涌而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身份”

过江龙指了指身边的屠洪:“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剑痴屠洪前辈,这身份够不够”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甲士的目光落在屠洪身上,又看了看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剑痴不认识。”

甲士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更甚:“这年头,阿猫阿狗都敢称宗做祖了。什么剑痴刀狂,在扬州城这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赶紧滚,再废话,把你那把破铜烂铁给折了。”

屠洪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那个布包上。

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瞬间锁定了那名甲士的咽喉。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没有任何花哨,只要屠洪想,下一瞬,这名甲士的人头就会落地。

“三爷,別动怒。”

过江龙一把按住了屠洪的手。

他看著那名甲士,脸上的怒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不认识屠洪前辈,那是你们狗眼瞎了,我不怪你们。”

过江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的衣领,往前半步,几乎要把脸贴在那甲士的脸上:“那我再换个身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某种咒语,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甲士的耳朵里:“我是九爷的兄弟。九爷,你们知道么”

甲士的瞳孔收缩:“哪位九爷”

过江龙笑得无比灿烂:“这世上,还能有哪位九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东北方,那是无常寺的方向,也是这天下乱局的源头:“无常寺夜龙,南山赵九爷。”

赵九。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瞬间割开了这醉月楼原本森严的防御。

关於那个男人的传说太多了。

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说他是地狱的恶鬼转世。

有人说他在北方一剑挡万师,也有人说他在杭州城里吃人肉喝人血。

但无论哪种传说,都指向一个事实——

跟他沾边的人,惹不起。

“让开。”

过江龙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威胁。

但那名刚才还囂张跋扈的甲士,却像是被烫著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带著整排甲士都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

甚至连腰都弯下去了几分。

多一句话都没敢问。

甚至没敢问要请帖,也没敢问凭证。

因为在这江湖上,没人敢拿那个名字开玩笑,除非他嫌命长。

“你看。”

过江龙转过头,对著屠洪耸了耸肩,一脸的得意:“我就说这扬州城讲究面子吧我九爷这面子,比你那把破剑好使多了。”

屠洪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大门,手指在残剑上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

“好大的杀气。”

屠洪低声呢喃。

“不是因为那个名字,而是因为这名字背后的血。”

“走吧。”

屠洪迈步走了进去。

“我也想看看,这靠著九爷名字敲开的门里,究竟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水上迴廊。

两侧掛满了琉璃灯盏,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远处,隱隱传来了琴声。

那琴声不似寻常青楼那种靡靡之音,反而透著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

像是刀剑在摩擦,像是战马在嘶鸣。

每走一步,那琴声就清晰一分。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脂粉味就淡一分,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这里不是温柔乡。

……

穿过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水上迴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园林,分明就是一方独立於世外的水上皇宫。

巨大的水榭位於园林的中央,四周不是墙,而是层层叠叠的青纱幔帐。

风一吹,幔帐翻飞,如云如雾,將里面的景象遮得若隱若现,平添了几分鬼魅。

水榭的正中央,是一座完全由琉璃搭建的高台。

琉璃台下,是缓缓流动的活水,水中放著无数盏莲花灯,灯火透过琉璃,將整座台子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传说中的水晶宫。

台上,坐著一个人。

一名绿衣女子。

她面前横著一张古琴。

只能看到这些。

无数的幔帐飞舞在她的身侧。

谁都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青丝,和那双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的玉手。

琴音正是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

錚錚然,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这琴音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断头流血。

每一个音符跳出来,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飞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凛冽的寒意。

台下,早已坐满了人。

若是张龄海还活著,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嚇得尿裤子。

因为坐在这里的,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江南抖三抖的人物。

有富甲一方的盐商巨贾,有手握兵权的镇守將军,也有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一方豪强。

平日里,这些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不可一世

可现在,他们却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有些人,还在充当著端茶倒水的角色,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討好的卑微笑容。

在这里,钱越多,地位就越低。

谁的头抬得越高,谁的官职就越高。

可头抬得最高的,却是一个青年。

他穿著一身华锦,衣料是千金难求的冰蚕丝,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泽。

他的脸上,戴著一张白玉面具。

面具雕工极简,却极美,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和一张微微上扬,带著几分邪气的嘴唇。

他就那么慵懒地靠在铺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夜光杯,仿佛眼前这满座的权贵,不过是一群待价而估的猪羊。

而在他的脚边,放著一口红木箱子。

箱盖大开。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发黄的纸张。

那是地契。

是扬州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地契,是两淮盐场最紧俏的盐引。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权力的凭证。

粗略估算,这箱子里的东西,价值十万贯。

十万贯。

在这个乱世,足够买下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也足够买下任何一个人的良心和性命。

“咕咚。”

过江龙咽了一口唾沫,眼睛有点直。

他不是没见过钱,龙山寨劫富济贫这么多年,经手的银子也不少。

能把十万贯像摆烂白菜一样扔在脚边,这种手笔,除了赵九,这是第二个。

“三爷,这小子谁啊”

过江龙大大咧咧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屁股挤开了一个正想发作却在看到屠洪眼神后瞬间缩卵的富商。

“这么囂张,也不怕出门被人抢了”

屠洪没有坐。

他站在过江龙身后,怀里抱著那把残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箱钱,也没有看那个白玉面具的青年。

而是死死地盯著青年身后的那四个护卫。

那是四个穿著黑衣、面无表情的汉子。

他们站得很直,就像是四桿標枪扎在地上。

双手虎口处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印记。

而且,他们的站姿很特別。

双脚微八字,重心下沉,隨时可以暴起发难。

那是北方特有的搏杀架势。

“江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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