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新航路(2/2)
浙江到福建这一段,是整个东南沿海最繁忙也最危险的水域。各路势力犬牙交错——有朝廷的巡检司,有地方卫所的巡船,有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还有那些亦商亦盗、打着合法旗号干走私勾当的灰色船帮。宋九小心翼翼地周旋其间,凭着一口闽南话和过去在漳州积累的人脉,总算没出大岔子。
六月二十三,船队抵达月港。
月港是福建海商出洋的大本营,虽然朝廷在这里设了海防馆和税课司,但实际上管理松弛得很。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船,有福船、广船、鸟船,甚至还有几条明显是西洋式样的夹板船。空气中弥漫着咸鱼、香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操着各地口音的水手、商贩、掮客在码头上穿梭来往,热闹得像赶集。
宋九按照陆晏的吩咐,先去找了陈昌明。
陈昌明是月港本地的中等商号掌柜,五十来岁,面相和善,但做了一辈子海贸生意的人,精明都藏在骨子里。他接过陆晏的信看了看,沉吟了片刻,然后将信收好,露出了笑容。
“陆大人的朋友,便是陈某的朋友。宋兄弟请放心,在月港的一应事宜,陈某替你打理妥当。“
在陈昌明的安排下,宋九的商队在月港停留了五天。这五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卖货。他带来的丝绸、瓷器和棉布在月港很抢手——北方来的松江丝绸品质上乘,在这边的行情比本地货高出两成。四千二百两的货底子,在月港转手卖了五千八百两,净赚一千六百两。
第二件事是打听消息。通过陈昌明的引荐,他结识了几个常年跑吕宋航线的老船主。从这些人口中,他拼凑出了一幅关于吕宋贸易的大致图景——
马尼拉,那座西班牙人建在吕宋岛上的城市,是整个南洋最大的贸易枢纽。每年有成百上千条中国商船从福建、广东出发前往马尼拉,运去丝绸、瓷器、铁器,换回白银、香料和南洋特产。西班牙人用从美洲运来的白银购买中国货物,再把这些货物装上大帆船运回西班牙——这条跨越太平洋的贸易航路,每年流通的白银以百万两计。
而宋九最关心的硝石和铜锭,在马尼拉也不难买到。南洋诸岛盛产硝石,西班牙人手里更是有大量从美洲运来的铜料。只要出得起银子,数量不是问题。
七月初一,宋九的船队从月港启航,在一个跑过吕宋航线的老舵手的引领下,向南驶入了茫茫大海。
从月港到马尼拉,顺风的话约需十天。这十天是宋九一生中最漫长的十天——离开了大明的海岸线,四面八方全是水天一色的大洋,没有岸、没有山、没有参照物,只有罗盘上那根颤颤巍巍的磁针和老舵手观星辨位的经验。
七月十一,船队终于望见了吕宋岛的海岸线。
马尼拉的港口比宋九想象的还要热闹。
港湾里停着各式各样的船只——中国的福船、西班牙的加利恩大帆船、南洋土著的独木舟、甚至还有几条他认不出来路的异国商船。码头上堆满了货物,棕色皮肤的土著搬运工赤着脚在货堆间穿梭,西班牙士兵穿着闷热的铠甲在岸边巡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中国面孔。
马尼拉的华人聚居区叫做“涧内“,挤着上万名来自福建和广东的华商、匠人和劳工。他们在这里开店铺、做买卖、建庙宇,几乎垄断了马尼拉的零售业和手工业。西班牙人一面依赖他们,一面提防他们——这种微妙的关系,宋九在陈昌明那里已经有所耳闻。
他在涧内找到了陈昌明介绍的接头人——一个叫许大有的福建华商。许大有在马尼拉待了十几年,跟西班牙人和土著都有生意往来,是涧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大有见了陈昌明的引荐信,倒也爽快。他带着宋九在马尼拉转了两天,把硝石、铜锭、硫磺的行情摸了个清楚。
硝石的价格比宋九预想的便宜——南洋诸岛的硝石矿藏丰富,开采成本低,在马尼拉的市价只有北方的三成。铜锭稍贵些,但货源稳定。至于西洋火器——许大有笑着摇了摇头。
“火铳、火炮,西班牙人自己都不够用,哪会卖给外人?不过——“他话头一转,“若是要买造炮的图样和模具,倒不是完全没有门路。那些耶稣会的教士里面,有几个是懂火器的。花点银子疏通疏通,未必不行。“
宋九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在马尼拉停留了七天,他用从月港赚到的银子加上陆晏给的本钱,一共采购了硝石三千斤、铜锭两千斤、硫磺五百斤,另外还买了一批胡椒、丁香和肉蔻。
七月十九,满载货物的船队启程北返。
——
八月十二,两条沙船回到了长山岛。
宋九晒黑了两个色号,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他将采购的物资清单和沿途的详细见闻写成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呈到了陆晏面前。
陆晏在中军石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时辰。
三千斤硝石——足够火器作坊用上大半年。两千斤铜锭——孙元化正好需要铜料来铸造新式炮管。胡椒、丁香、肉蔻——运到北方的行情是进价的五六倍,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最让陆晏在意的,不是这些有形的货物。
而是宋九带回来的那些消息——马尼拉的贸易格局、西班牙人的态势、华商的人脉网络、硝石和铜锭的价格与货源、甚至那条关于耶稣会教士和火器图纸的线索。
这些消息,比任何货物都值钱。
“南洋这条路,走得通。“陆晏合上报告,对面前的宋九、胡静水和齐五说。
胡静水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完了:“大人,属下算了一笔总账。这趟南洋之行,去程在月港卖货赚了一千六百两,回程买的香料运到北方至少能再赚三千两。加上硝石和铜锭如果折成市价,省下的采购银又有两千多两。这一趟来回,纯利在六七千两上下。“
他顿了顿,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
“若是每年跑上三四趟——再加上日本和朝鲜那边的航线——年入二十万两,不是空话。“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放在崇祯六年的大明朝,不算小了。一个穷省一年的税赋也不过如此。可陆晏心里清楚,二十万两只是个起步——养两千人的兵、造船、造枪、买硝石,处处要花银子,二十万两看着多,花起来根本不够。
但至少,钱路打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八月的长山岛,暑气已过,海风带着秋意。码头上,从南洋回来的沙船正在卸货,搬运工们扛着一袋袋硝石往山上的火器作坊走去。孙元化站在石沟口接货,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陆晏望着这一幕,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长山岛正在从一座孤岛,变成一张网的中心。
北面是日本和朝鲜,南面是月港和吕宋,东面是大海,西面是大明朝千疮百孔的内陆。每一条航线都是一根丝,每一根丝上流淌的不只是银子和货物,还有消息、人才、技术和机会。
这张网,才刚刚开始织。
他转过身,对胡静水说了一句。
“准备第二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