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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太平公主解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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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

张易之勉强挤出一脸笑,横跨一步,拦在寝宫门前。他的身体微微躬着,两只手拢在袖中,脸上那层笑薄薄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贴在脸上,随时可能脱落。“圣上刚刚歇下,不便打扰。公主若有要事,不如明日……”

“滚。”

太平公主眼皮都没抬,嘴里只蹦出一个字。

那个字极短,极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张易之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张被突然扯裂的面具,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笑容的碎片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拼不回去了。“公主,下官也是奉命——”

“本公主见自己的母后,什么时候轮到你一条宠狗来挡道?”太平公主这才正眼看他。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是一层冰冷的、坚硬的石头。那目光从张易之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刀子在刮一块案板上的鱼鳞,刮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然后她说:“滚开。”

“你——!”张易之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在翕动鳃盖。他的手指在袍袖里攥紧了,指节顶得袍面上凸起了几个小小的棱角。

“哥!”张昌宗赶紧从后头蹿上来,一把抱住张易之的胳膊。他的手指扣在张易之的肘弯上,指甲掐进了那层紫棠色的锦缎里。他压着嗓子劝,嘴唇几乎贴着张易之的耳朵:“你别跟她顶!这位姑奶奶发起疯来,真能把你下半身咬下来喂狗!”

张易之面色铁青,还要再说什么,太平公主已经懒得理会,径直往里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宫廊的地面上拖出一段极轻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过。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廊下的上官婉儿。

婉儿脸上红晕未褪,眼角泪痕犹在。她的嘴唇上有一排细密的齿印,红红白白的,像一排被踩倒的嫩草。她的衣领被揉皱了,领口那一圈月白色的绸面歪歪斜斜的,露出颈侧一小片被掐红了的皮肤。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低低唤了声:“公主。”

太平公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那目光从上往下走,先落在她额间那朵朱红的梅花上,然后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最后落在她被揉皱的衣领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像两把小刀刻在皮肉上。

“婉儿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太平公主皱眉,“谁欺负你了?”

“多谢公主挂心,没什么。”上官婉儿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像一排小小的、颤抖的栅栏。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那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用力地涌着。“只是今夜风大,吹了些杂物进眼睛。”

“哦——”太平公主拖长了声调,上下打量她一番,似笑非笑。那个笑从她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她的目光从上官婉儿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两兄弟身上,在那两张涨红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又移回来。“这宫里的风,是挺大的。还有妖气。都把妹妹的裙子掀起来了呢。”

上官婉儿的耳根“腾”地红透了。那红色从耳根烧到面颊,又从面颊烧到脖子根,整张脸像被一团火从底下烤着,烫得她几乎要抬起手来捂脸。“这……我方才没注意。”

“哼。”太平公主也不点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身后那两兄弟。张易之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绷得像一块铁板,颧骨上的肌肉凸出来,下颌尖得像一把刀。张昌宗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集翠裘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太平公主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然后她抬起脚,迈进了寝宫门槛。

“外面是谁来了?”幔帐深处,武则天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刚从睡梦里醒来的沙哑和含混,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弦。

“母后,是我。”太平公主快步走到龙床前,盈盈下拜。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裙摆在金砖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太平来看您了。”

“原来是我的小太平。”武则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她伸出手,拍了拍床沿。那只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的眼皮还沉沉的,半阖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弯出了一个今晚最松弛、最没有戒备的弧度。“你可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过来,坐到母后身边,陪我说说话。”

寝宫门外,上官婉儿望着殿内那团暖融融的灯火,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深处吐出来,又长又沉,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额间那朵朱红的梅花。指尖冰凉,触到那朵梅花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那刺痛从额头传遍整张脸,像一根细小的针在皮肤底下游走。

风从宫廊那头吹过来,吹动了她被揉皱的衣领,吹凉了她脸上的红晕,吹干了她眼角的泪痕。她打了个寒噤。随即,又习惯性地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她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年,练到肌肉有了记忆,练到即便心里在流血,脸上也能开出一朵妥帖的花来。

她就这样笑着,转身走进了宫廊深处的夜色里。更漏还在滴着,一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像是这座宫城在数着自己的年轮。她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扁扁的,贴在廊下的金砖地面上,像一个被踩薄了的人形纸片。那纸片一步一步地向前移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廊尽头的黑暗里。

就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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