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武则天的密旨(1/1)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蒲团前面,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武则天的脸。那张脸在长明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格外疲倦。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窝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下颌的皮肉松弛了,垂下来两道浅浅的、像括号一样的弧线。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那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
“皇上,”陈子昂终于开口了。他长叹了一声,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吐出来,又长又沉,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君臣自古为一体。很多事,无论处置与不处置,都让人伤心。”
武则天唉声叹气,那声音从她胸腔里震出来,被佛堂的四壁拢住,散不开,在檀香的浓雾中回荡着,暗示道:“哎!朕咋就如此难做呢?苍天为何如此为难朕呢?你说说,朕还能活几日?非得还要逼我下狠手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陈子昂很少听到的东西。那东西是软的,是湿的,像是从一块坚硬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线水。她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落下来。她站在那尊巨大的弥勒佛像前面,身体显得格外瘦小,格外单薄,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叶子,随时都可能从枝头掉下来。
陈子昂摇了摇头。他的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此等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就是起太宗于地下,也会束手无策。因为君有君道,臣有臣道。是故君臣各安其道,各得其所。皇上不必在意。”
武则天看着他,她的眼皮抬了一下,那两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动了一动。“陈爱卿,你说得没错。但朕还没死呢,谁就如此迫不及待?”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已经绷了太久的弦。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那枚羊脂玉镯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将来会怎么样,朕不知道。朕做事,从来不会考虑后人会怎么看。朕都想好了,等朕去世了,就立一块无字碑。”
“皇上难道怀疑太子在背后支持众臣?”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跟佛堂里的空气说话。“太子,他不是那样的人吧?现在他根本不出门。”
“你去查清楚。”武则天说。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按在水底的、不再浮动的石头。她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了两道寒光,寒光里面有一种被激怒的、像被逼到了墙角的野兽一样的东西。“这几年,朕待他不薄。无论牵涉到谁,你都可以先缉拿归案。我倒要看看,这朝廷里到底藏了多少阴谋。”
她显然有一些愤怒。那种愤怒压在她衰老的身体里,像一炉被灰盖住了的火,表面上看不见火苗,但灰底下是红的,是烫的,随时都可能烧穿那层灰,把一切都吞进去。她从袖中拿出一块飞龙令牌,递给了陈子昂。那块令牌是铜制的,正面铸着一条蟠龙,龙身盘成一个圆形,中间刻着一个“敕”字。令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铜面上有一层暗沉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包浆。
“这块令牌能调动禁军。”武则天说,声音沙哑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朕得到情报,禁军里面,最近有些人和相王和他的三子走得近。找出来,格杀勿论。”
“牵涉李隆基?”陈子昂接过令牌。铜面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一阵冰凉的、像井水浸过的石头一样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掌纹一直渗到手腕。他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是平的,铜面上有一些细密的、被摩挲出来的划痕。他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把令牌揣进了怀里。
“臣遵旨。”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在往回弹。他心里顿时感觉一阵紧张。看来武则天真是得到了情报。这帝王一怒,恐怕就要流血千里。幸好武则天把这案子交给了自己,否则必然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得尽快查出那个捣乱者的真实身份,否则很快一切都不受历史的控制了。
交代完密旨,年老的武则天有些困了。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嘴角的皮肤松弛了,向下垂着两道浅浅的弧。她嘱咐了陈子昂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的。然后她转过身去,对着那尊大弥勒佛像最后看了一眼。那尊佛像微微笑着,按照她年轻时的模样刻画的,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有一线黑而亮的光,那光照在她佝偻的、瘦小的背影上,不重不轻,不冷不热。
武则天走出了佛堂,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顶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沿着那条窄窄的、铺着青砖的夹道往回走,墙头上的枯草在风中簌簌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她的脚边。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落叶。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回了寝宫,走回了那张龙椅,走回了那片杏黄色的帐幔深处。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的鼾声从帐幔后面传出来,又粗又重,像一只疲惫的老兽在洞穴底部的喘息。
陈子昂出了佛堂,站在万象神宫外面的御道上。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投在青石板上,一直拖到则天门的门洞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飞龙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蟠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条龙盘成一个圆形,龙首朝内,龙尾朝外,像一个被拉满了的、随时会弹出去的弓。
他把令牌收回怀里。然后他叫来了李楷固。
“带人去调查临淄王李隆基。”陈子昂说,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看是不是他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