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千骑营禁军(1/1)
李楷固领命去了。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御道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则天门外的广场上。
李楷固调查了一番之后回来禀报,他走进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在驿馆的房间里的时候,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喘着粗气,显然是跑着回来的。陈子昂在这里办公,他站在陈子昂面前,微微躬着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
“大将军,”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汉话咬得很重,“李隆基现在确实在洛阳。他现在千骑营里任尚辇奉御。”
“这千骑营,是干什么的?”陈子昂问道。他坐在窗前的一把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张洛阳坊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几个坊的名字。他的手指按在坊图上,指尖在一个写着“尚善”的方块上停了一下。
“这千骑营,乃是武周禁军的一部分。”李楷固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背一份他查了很多遍的卷宗。“在唐太宗时期,选官户及蕃口中骁勇的武士,他们穿虎纹衣,跨豹纹鞯,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武皇初期,增加为千骑。现在有两三千人,是禁军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李隆基在禁军任职?”陈子昂问。他把手指从坊图上收回来,拢在袖中。“他跟武皇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按家族关系,武皇是李隆基的祖母。”李楷固说。
“我不是问这种关系。”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拱。“我是问,武皇这个祖母喜欢李隆基吗?”
李楷固想了一下。他的眉心皱了起来,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他的手指在袍袖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翻找什么记忆。“听宫里人说,武皇还是喜欢他的。李隆基幼时聪明伶俐,颇有主见。七岁时,他父亲刚从皇帝的位置退下来,有一次在朝堂举行祭祀仪式,当时掌管京城守卫的金吾将军武懿宗大声训斥侍从护卫。李隆基马上怒目而视,喝道:‘这里是我李家的朝堂,干你何事?竟敢如此训斥我家护卫,胆大包天!’弄得武懿宗目瞪口呆。武皇得知后,不但没有责怪李隆基,反而对这年小志高的小孙子备加喜欢,并留下深刻印象。”
陈子昂沉默了。他把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洛水上的风把窗扇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李隆基和武则天的关系怎么样?”他终于开口了。
“他们的关系还真不好说。”李楷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出生时,李隆基其父李旦为帝,母窦氏为德妃。此时正是唐朝宫闱多事之秋。在李隆基降临世间的前一年,他的祖母,也就是武皇,把他的伯父唐中宗废为庐陵王,其父豫王李旦被立为皇帝,是为睿宗。不过,武皇在镇压徐敬业后,命令李隆基过继予李弘为子,继其香火。五岁那年,李隆基的父亲李旦被武皇废除帝位,迁居东宫。公元693年,李隆基被改封为临淄王。但这一年,其母亲窦妃被户婢团儿诬谄为厌蛊咒诅,次年与刘妃一起被秘密地杀死于宫中。”
“这么说来,”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外的洛水说话,“是祖母武皇杀了李隆基的生母?”
“是的。”李楷固说。他的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李隆基的母亲,在某一天被武皇叫到宫中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一年,李隆基九岁了,应该记事了。他跑去问父亲李旦,妈妈到哪里去了。但父亲李旦却惊恐地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问。问了,连你的小命都没了。从此,李隆基开始改变自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言无讳。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也才能保全家人。”
陈子昂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他把它举到窗前,借着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铜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隐”字。那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透过铜钱的厚度,把什么话从背面穿过来,送到他的掌心里。
隐。隐忍。隐藏。隐而不发。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母亲被祖母杀死之后,学会了沉默。他不再直言无讳,不再像七岁时那样对着武懿宗怒目而视。他把自己的愤怒、悲伤、恐惧,全部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盒子里,然后把盒盖紧紧地锁上。他在宫中长大,在禁苑中骑马狩猎,跟禁军的中下级军官们喝酒、拍肩膀、称兄道弟。他看着上官婉儿,看着太平公主,看着武则天,看着那些站在龙座周围的人。他看着,听着,记着,但什么都不说。
陈子昂把那枚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他忽然觉得,那个九岁的孩子,比他在黑山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更让他觉得可怕。
“李隆基自幼丧母,”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那么他是谁带大的?”
“是他父亲李旦的另一位妾室,豆卢氏。”李楷固说。“还有李隆基的姨妈窦氏,抚养、照料李隆基的生活。”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铜钱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洛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河面上有几艘渡船在往来,船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了他在黑山写的半首诗,只有两句,后面的还没有想好:“朔风吹叶落,飞渡洛水寒。”
后面的句子,他现在还是想不出来。但也没有时间去想了。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洛水上的风灌进来。那风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是河泥和鱼虾的气味,混着远处坊市里飘来的炊烟余味。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任风吹过。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摸。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顶上偏到了西边,久到洛水上的渡船一艘一艘地靠了岸,久到驿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挪到了西墙根。然后他把窗户合上了。
“李楷固,”他说,“你再去查一件事。查查李隆基在千骑营里,跟哪些人来往最多。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即可,此时务必周密。”
李楷固领命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驿馆的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驿馆的大门外。陈子昂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扇,窗面上糊着的绢帛在夕阳中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