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让李隆基离京(1/1)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但那个弧里面的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我现在是不可能支持你的。能保你不死就已经不错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跟矮几上的青瓷壶说话。“现在神都很危险。你最好向武皇请命去外地,然后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那样会更有前途。”
“多谢陈将军保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李隆基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稳里面有一丝不以为然的、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东西。“但是,去外地会更有前途?”他对去外地有点怀疑。他认为洛阳、长安才是一等一的城市,外放就如同地位降了一级。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在眉骨上动了一动,像两把小小的刀在鞘里晃了一下。
“现在武皇已经怀疑你了。你必须离开洛阳。”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拱,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他往矮几前凑了凑,两只手按在几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按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在外地,你会得到极大的重视。过去你在长安城里虽然也是亲王,可是长安城里的王孙贵胄甚多,你只能算是众星中的一颗。但在外地,你会算是独亮而且最亮的那一颗星。你的上司,也会助你。在长安时你是压抑,到了外地就好像小鸟出了樊笼,海阔天空。你可以尽情展现喜欢交友、好客的天性。”
“陈将军认为哪个地方比较适合隆基去发展?”李隆基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陈子昂沉默了一息。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只是两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那个空隙里,他的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历史上,李隆基曾以临淄王、卫尉少卿的身份兼任潞州别驾,时间长达四年之久。李氏治政潞州时,粮食连年丰稔,人民安居乐业。他又多方延揽人才,收取人心,有德政,善僚属,礼士大夫,常与潞州名士、幕僚、挚友在亭上赏景吟赋、评论国事。有识之士多归附其下。那四年,是李隆基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青年的四年。那四年里,他在潞州那片离李唐龙兴之地太原不远的土地上,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扎下了根。
“小王爷可去潞州。”陈子昂说。他微笑着,那个笑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的一小块肌肉,眼角的纹路纹丝未动。“那里离李唐的龙兴之地太原不远,足够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小王爷可在那里多方延揽人才,收取人心。你现在的选择,可能会不被朋友和家人理解。但几年之后,你就会体会到你到外地的价值。”
“潞州确实是个好地方。”李隆基说。他想了想,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此事重大,待我与家父商量。”
“小王爷,”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水榭的地板缝里渗出来的。“我对你的建议,不仅是指点,你会没得选。如果你留在神都洛阳,我恐怕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你。”
李隆基看了陈子昂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长,长到像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绷紧了,但没有断。他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什么。也许是谎言,也许是试探,也许是某种他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找到。陈子昂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起浪的湖。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
李隆基思考了良久。他的手指在矮几的边缘上叩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子昂,那双黑而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但水汽底下是硬的,是定着的。“过些日子,我会向祖母申请去潞州。”
“去潞州的事,倒是不着急这一两天。”陈子昂说。他站起来,理了理袍服的下摆,把那些被坐出来的褶痕用手掌抹平了一些。“不过今天我们的谈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就当是梦一场。”
“明白。”李隆基也站起来。他比陈子昂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平直而宽阔,像一棵刚长了十几年的、还在往高里蹿的树。“陈将军,隆基永远感激你今日的指导,铭记于心。”
他向陈子昂行了一个大礼。那个礼行得极深:双膝着地,脚背贴地,臀部坐在脚跟上,腰弯下去,额头触到了水榭地板上铺着的竹席。他的脊背在月白色的便服底下绷紧了,勾勒出脊梁骨的形状。他保持那个姿势停了三息,然后直起身来。
陈子昂看着他。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不必多礼”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这个礼。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水榭的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照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他走过那条两侧种着石榴树的夹道,走过垂花门,走过前院的石板路。李楷固和骆务整等在府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陈子昂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他没有回头去看相王府的大门。
陈子昂那天离开相王府,回到家里,却发现太平公主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陈府前厅的一把圈椅上,穿着一件绯色的宫装,裙摆拖在地上,铺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她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髻,插着三支金步摇,步摇的坠子在午后的光线中一晃一晃的,泛着碎碎的金光。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的眉眼长得很像武则天年轻时的模样,圆润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丰润的嘴唇,还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像含着水的丹凤眼。但她的眼睛比武则天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轻的,是浮的,像水面上泛着的一层油光,亮,但不够深。
她身后站着四个侍女,都穿着青衣,垂手而立,像四根钉在地板上的钉子。前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熏香,那香气很甜,甜得发腻,混着前厅里原本的墨香和旧木家具的气味,搅成了一团黏稠的、让人有些发闷的味道。
陈子昂在门槛外面站了一息。他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坐在圈椅上的、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向内的背影。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李楷固,抬脚跨过了门槛。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