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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太平公主来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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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在陈府前厅的门槛外面站了一息。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绯色的宫装,高髻上插着三支金步摇,步摇的坠子在一晃一晃地泛着碎碎的金光。那个背影坐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一只在别人家院子里歇脚的、姿态端庄却随时准备起身的猫。她的身后站着四个青衣侍女,垂手而立,像四根钉在地板上的钉子。

“公主殿下。”陈子昂跨过门槛,微微躬了躬身。他的腰弯了七分,比寻常的平辈礼深了一分,但比君臣之礼浅了两分。

太平公主转过头来。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的从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

“陈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本宫等了你半个时辰了。你这陈府的门槛,比宫里的还难迈。”

“公主赎罪,”陈子昂说,“臣刚从外面回来。”

“知道。”太平公主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的袍角上,又滑回来:“你去见了临淄王。”

陈子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站在前厅的中央,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太平公主能知道他去了相王府,说明她在相王府里有耳目,或者在宫里有耳目,或者两处都有。这不奇怪。她是武则天的女儿,从小在宫里长大,眼线遍布宫城内外。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很久、今天只是顺嘴提一句的小事。

“公主的消息很灵通。”陈子昂说。

“本宫的消息一向灵通。”太平公主说。她从圈椅上站起来,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青砖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石面一样的沙沙声。她走到前厅东侧的窗前,伸手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缝。午后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洛河上的湿气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气味。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子昂,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白而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贝壳内壁一样的粉红色。

“陈将军觉得,临淄王这个人怎么样?”她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市场上胡饼的价钱。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平公主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线平直而宽阔,腰身收得很细,裙摆从腰间往下铺开,像一朵倒扣着的、绯色的花。她的个子比武则天高一些,骨架也大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树一样的力道。

“临淄王今年十五岁,”陈子昂说,“聪明,有主见,陛下喜欢他。”

“就这些?”太平公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她的眼尾微微上挑了一下,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陈将军在相王府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看出这些?”

陈子昂没有接话,太平公主从窗前走回来。她走到陈子昂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她比陈子昂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微微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颌下那圈修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上。那个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脸。

“陈大将军,”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窗台上那盆兰花说话,“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转过身去,对那四个青衣侍女挥了一下手。四个侍女同时躬身,退出了前厅,脚步极轻,像四只被风吹出去的纸片。前厅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掩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前厅里只剩下陈子昂和太平公主两个人。

太平公主走到前厅正中的方桌前,伸手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坐的姿势很随意,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的木纹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桌面是榆木的,木纹粗而深,像一道道被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沟壑。她的指甲在木纹上刮着,发出极细微的、像蚕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陈将军,”她说,“你知道本宫的母亲,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吗?”

陈子昂在她对面站定了。他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中,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太平公主脸上。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布的青色血管。她的眉眼长得很像武则天年轻时的模样,但比武则天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轻的,是浮的,像水面上泛着的一层油光,亮,但不够深。

“武皇是千古第一女皇,”陈子昂说,“她的功业,非臣所能评说。”

“功业?”太平公主笑了。那个笑从她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她的眼睛在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瞳仁深处有一层冰凉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陈将军,你知道本宫的母亲杀了多少人吗?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四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亲甥女。单是至亲,就杀了不下十个。她踩着这些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张龙床。”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指甲按在一条木纹的沟壑里,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本宫是她的女儿。本宫身上流着她的血。她能做的事,本宫也能做。”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用力地涌着。那东西是热的,是烫的,像是从地底的岩浆里冒出来的,被压了很久,压得很紧,此刻终于找到了一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本宫现在是皇帝的嫡女,今非昔比了,她太老了!”太平公主说,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本宫的弟弟是皇帝。本宫的母亲是皇帝。武皇之后,本宫也行,这是本宫的新梦想,这一次你一定要支持本宫。”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脊背在绯色的宫装底下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陈子昂的头顶越过去,落在前厅墙上挂着的那幅仕女图上。那幅画上画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穿着宽袖的鹅黄色襦裙,手里拈着一枝牡丹,侧身站在一丛花树前。那女子的眉眼画得极为精细,眼波流动,嘴角含春,像是随时会从画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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