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李隆基去诏狱(1/1)
太平公主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去,走到前厅门口,伸手拉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那四个青衣侍女还站在门外的廊下,见她出来,同时躬下身去。太平公主迈过门槛,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门槛的木棱,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木面一样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侧过头来,看了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
“陈将军,”她说,“你保重。”
然后她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拖出了一段极轻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过。那四个青衣侍女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像四只被风吹出去的纸片。她们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陈府大门外的照壁后面。
陈子昂站在前厅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隐。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前厅,把那扇被太平公主拉开的门重新掩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站在前厅的中央,看着墙上那幅仕女图。画上的女子拈着牡丹,嘴角含春,眼波流动。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窗外洛水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画线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陈年葡萄酒一样的光。
李隆基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去的诏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袍面是粗麻的,浆洗得有些发硬,领口和袖口没有镶边,腰间系一条素麻带,带上没有挂,任何佩饰。这身打扮在洛阳城的寻常巷陌里随处可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衣裳。他把头发散开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额前垂下一缕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随从,只牵了一匹从相王府后厩里牵出来的老马,马的毛色灰扑扑的,个头不高,走起路来蹄铁在石板上磕出的声响也不大。
他沿着洛河岸边的小路走,避开了坊间的大街。洛河在夜里是黑色的,水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像被墨汁泡过的光,河岸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条的末梢偶尔扫过水面,带起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走了大约两刻钟,从大理寺后面的那条窄巷里绕了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坊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墙头上枯黄的藤蔓垂下来,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巷子尽头是大理寺的后门,门是铁的,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铜钉的帽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扑扑的锈。
他敲了敲门。门上的瞭望孔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李隆基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从瞭望孔的缝隙里递了进去。那是千骑营的令牌,铜面上铸着一匹奔马,马的鬃毛飞扬着,四蹄腾空。里面的人看了一眼,把瞭望孔关上了,然后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拽着一根很重的、生了锈的链子。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昭狱的甬道在夜里比白天更冷了。那种冷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贴着人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钻。甬道两侧的油灯有一半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灯芯拨得很短,光不大,照得甬道里一明一暗的,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咬得坑坑洼洼的、泛着暗光的蛇。李隆基的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鞋底很薄,脚掌能感觉到石面上那些细密的、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凹槽。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牢房,都会侧过头去看一眼。那些牢房里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几间关着人,那些人缩在草席上,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
李重润的牢房在甬道的最里面。那间牢房的天窗比其他几间大一些,月光从窗洞里斜射进来,在牢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清冷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清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半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半落在草席的边缘。李重润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囚服,囚服的料子很粗,是麻布,颜色白得发灰,像洗了太多遍已经褪了色的旧衣服。他的头发散着,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的脸比上次陈子昂来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在月光中凸出了一道浅浅的棱,眼窝陷下去了,眼下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瞳仁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样的光。
李隆基在栅栏外面站定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牢房里面的堂兄。他记得李重润以前的样子:在东宫的院子里追着一只蹴鞠跑,跑得满头大汗,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杏黄色的衬袍。那时候的李重润脸上有肉,下巴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的李重润坐在草席上,下巴尖了,颧骨高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棵被风吹瘦了的树。
“三郎。”李重润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李隆基记忆中要沙哑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嗓子里有一层干涩的、像砂纸一样的东西。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像在跟人闲聊。“你怎么来了?”
李隆基把两只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去,按在牢房的地面上,然后蹲下来。他的脸凑近了栅栏,月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我要走了。”
李重润的脊背在囚服底下绷紧了一瞬。那根脊梁骨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从尾椎一直绷到颈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李隆基,那双黑而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用力地涌着。
“走?”他问,“去哪里?”
“潞州。”李隆基说。他的手指在栅栏的缝隙里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祖母准了。让我以临淄王的身份兼任潞州别驾。过几日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