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新的盛世(2/2)
“重润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别叫我哥。”李重润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弯里面有一层东西是暖的,像冬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你现在不能叫我哥了。你是要当太宗的人。太宗不会叫别人哥。”
李隆基沉默了。他蹲在那里,月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牢房的地面上,扁扁的,长长的。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李重润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里,水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在他脑子里扩散开来,撞到了很多东西:九岁那年母亲被叫进宫去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早上;父亲捂住他的嘴时那只冰凉的、像井水浸过的石头一样的手;上官婉儿递给他《贞观政要》时手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太平公主拍着他肩膀说“长得越来越像你曾祖父了”时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子昂在水榭里把那张千骑营轮值名册推到他面前时平得像一面湖的目光。
这些记忆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像一锅被小火慢慢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重润哥,”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李重润问。他的眼睛看着李隆基的眼睛,那目光很定,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得人才人心者得天下。”李隆基说。他的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就像太宗一样。”
李重润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膝头上蹭了一下。“还有,”他说,“你要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死了,父王还在。父王之后,还有你。你要是也死了,李唐就真的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陈子昂在万象神宫里听到过的、从武则天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东西。那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像是从一块被火烧过的、已经裂了缝的石头里长出来的。
“嗯。”李隆基说。他的下巴又画了一个极短的弧。
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了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一息里,牢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沉甸甸的。远处甬道里的更漏滴了一声,一滴,又一滴,不急不缓,像是这座昭狱在数着自己的年轮。
李重润把脸从栅栏边退开了。他靠在墙壁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膝头上。他的眼睛还看着李隆基,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定着了。那层定着的东西松了,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弦上还带着颤音。
“你走吧,”他说,“别待太久。让人看见你在这儿,对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