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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古庙有心〔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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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叫柳娘。

贫僧问,你为何总来照顾这棵树?她想了想,说,因为这棵树,是她爹娘成亲那年种的。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前几年也走了,就剩这棵树,跟她同岁。

她说,她觉得这棵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无咎沉默。

“后来呢?”

“后来……”

了尘的目光黯淡下去,“后来村里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借住在柳娘家隔壁。

那书生读书累了,常到树下乘凉,一来二去,便与柳娘相识。

书生说,等他高中归来,便娶她为妻。”

“柳娘信了?”

“信了。”

了尘苦笑,“她每日依旧来照顾那棵树,只是脸上有了笑。

她对那棵树说,等书生回来,她就不孤单了。”

“可书生没有回来?”

“回来了。”

了尘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年,他高中归来。带着新婚的妻子,坐着轿子,从那条山路经过。

柳娘在树下等他,等来的却是他与另一个女子并肩而坐的轿子。”

陈无咎闭了闭眼。

“柳娘冲出去拦轿,问他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

书生认出是她,吓得脸色发白,指着她说,妖女,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要胡言乱语!

他的夫人也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然后呢?”

“然后……”了尘沉默了许久,“然后柳娘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墙上的画像忽明忽暗。

画中女子依旧浅浅笑着,仿佛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结局。

“贫僧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了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贫僧去看了那棵树,树上挂着她的绳子。贫僧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贫僧就出家了。

就在这树心寺,守着这山,守着这棵树。

贫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只是觉得……觉得应该守。”

他抬起头,看向陈无咎:“施主,你说,贫僧是不是很傻?”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嘴角的笑,忽然问:“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

了尘点头,“贫僧出家后第三年,有一日做梦,梦见了她。

醒来后,怎么也忘不掉她的样子,就画了下来。

贫僧画画不好,画不出她的十分之一。”

陈无咎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密。

远处古塔的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凄凄切切,在夜雨中回荡。

陈无咎忽然问:“塔里锁着的,是那棵树?”

了尘点头:“是。柳娘死后第七日,那棵树……活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那棵树成了精,杀了很多人。

每一个路过的男子,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都会被它拖进树根里,吸干精血而亡。

贫僧那时并无几分修为,想渡它,不是对手。

后来一位高僧路过,将它镇压在这塔下。高僧说,这树妖的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但贫僧求他,给它一个机会。”

“所以你就守着它,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

了尘苦笑,“贫僧日日诵经,想化解它的怨气。可它恨的不是那些负心人,它恨的是那个书生。

可那书生早就死了,它的恨无处可去,便落在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身上。”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贫僧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贫僧能多做点什么……若是在它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贫僧能拦住它……可贫僧没有。

贫僧只会诵经,只会守着,只会看着它一日日怨气更深。”

他抬起头,看着陈无咎,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施主,你是道门中人,你可有办法?”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浅浅的笑,忽然问:“它知道你在守着它吗?”

了尘愣了一下:“应该……知道吧。”

“它知道你日日诵经,是想渡它?”

“知道。”

了尘点头,“它骂过贫僧很多次,说贫僧假慈悲,说贫僧跟那书生一样,都是负心人。可它……它从未对贫僧下过手。”

陈无咎沉默片刻,站起身。

“法师,明日带我去看看那棵树。”

……

陈无咎回到禅房时,玄尘子正盘腿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探清楚了?”

“嗯。”

“什么来路?”

陈无咎将偏殿的对话说了一遍。

玄尘子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又是一个痴的。”

他捻着胡须,看向陈无咎:“你想管这闲事?”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声淅沥,远处古塔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吹塔铃的声响,“叮铃铃”的,在这寂静的夜里,确实有些像女子的呜咽。

“师父。”他忽然开口,“那棵树杀了那么多人,该死。可柳娘……她是被害死的。”

玄尘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书生负了她,她死了。

那棵树替她报仇,杀了人,入了魔。

可它……她……到底算恶,还是算冤?”

玄尘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家讲承负,佛门讲因果。

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承负不清,因果不明。你问她是恶是冤,为师答不上来。

你自己去想。”

他往榻上一倒,闭上眼睛。

“想明白了,再做决定。想不明白,就少管闲事。”

陈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年轻时,有没有辜负过什么人?”

玄尘子表情一僵。

“咳咳。”他干咳两声,别过头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做什么。睡觉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陈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槐树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根刺,扎在这山林里,也扎在三百年漫长的时光里。

她恨了三百年。

他守了三百年。

她恨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她只能恨每一个路过的负心人。

他守的那个人入了魔,他只能日日诵经,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渡”。

世间痴人,何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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