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硕鼠 硕鼠（2/2）

青阳村这片地，不难得到，无非银钱开路。却园最擅此道，这一次，终于不必闹得天怨人怒。

勘定诸事已毕，秦珑与伏威折返县城客栈。

一路上，秦珑几番与伏威低声道：“他们既需要钱，咱们便给钱，大不了再添几分，也不算欺了天吧？”

那时伏威尚未察觉秦珑有不妥，只当主人心怀恻隐，便打趣道：“郎君仁厚。一场饥荒，两吊钱可买一童女，一吊钱可买一童男。历来重男不重女，没想到在这时节，倒反过来了，哈哈！”

石板路两侧，有插草标卖身者，不分男女老少，乌泱泱挤满街巷。

妇人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拉着两个女孩，仰面叫道：“买个丫头吧，好养！”

一少年直挺挺跪着，不住地朝路过鞋履磕头。

他们身后，横七竖八倒伏着许多死人，有的尚有一片破席遮身，有的仅以破布覆面，还有的赤条条曝于日下。

向前看去，路口处围着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衣衫褴褛，面如菜色，好似饿鬼。人虽多，却无一个说话，竟是沉寂的热闹。

风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似甜腥，似腐臭，难以言喻。

“笃、笃、笃……”

刀砍声十分规律。

半晌，终于听得中间有人吆喝：“肉来了、肉来了。一斤八文，很便宜了，别处不止呢。你们几人凑一斤，不就有了。”

秦珑不明所以，问：“都闹饥荒了，什么肉这么贱价？”

伏威幽幽一笑，压低声音：“郎君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肉，是‘两脚羊’。”

秦珑脊背一凉：两脚羊？！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几人用荷叶裹了犹自渗血的物事，蹒跚离去，步履虚浮，恍若幽魂。他们转身步入窄巷，好似被巷子一口吞下。

几个屠夫正不耐烦地与人还价。肉案上污渍斑驳，边角赫然堆着一撮微曲的物事，似一座惨白的小丘。

屠夫指着“丘冢”，向众“饿鬼”道：“这也能吃，要的话，便宜卖你。”

秦珑心头登时如遭重锤，忽觉胃脘深处猛一拧绞，疼得他霎时没了知觉，从马背摔落。

甫一落地，胃便开始痉挛抽搐。他蜷缩如虾，喉间咯咯作响，未及消化的食物混着酸腐汁液，争先恐后自喉咙喷涌而出。

“哇——呃啊……”

这翻江倒海的感觉，与四年前在周村，如出一辙。

他无法克制，先呕食物，再呕酸水，酸水灼烧喉咙，疼得像割喉。随后，整个胃再剧烈一抽，如垂死挣扎，激得他浑身冷汗如浆，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这血，也不知从哪儿来？是胃出血？喉咙出血？还是内伤？

伏威忙下马将他扶起，焦急地道：“郎君、郎君，你何必介怀？自古艰难时节，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史不绝书。郎君若有不忍，明日命人在附近几个县搭粥棚施粥，也是这些人的福气。”

秦珑脑中白光一闪，道：“施粥？施粥不是官府的事吗？怎么，饥荒闹太久，赈灾的粮米耗尽了？”

伏威干笑两声，将秦珑扶起。二人拉着马走至无人处，伏威方附耳道：“郎君多年不问外事，怕是忘了这里头的惯例。赈灾粮若有三成落到百姓碗里，这州府上下官员，便是功德无量，合该死后成仙成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