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请君入瓮（一）（2/2）

“当真、当真！好大郎，你快讲罢，别再吊咱的胃口啦！”

雷一得意洋洋，正要开口，忽听右侧一声音冷似冰水，霍然泼来：“嚼了半天，足下不渴么？”

旋即便有一道柔中带刚的内劲“嗖”地运来一盏酒，擦过尔木头顶，稳稳当当飞至雷一鼻前三寸处悬住，酒面纹丝不动，竟无半滴洒落。

雷一目光一凝，不客气地道：“是哪位朋友要与某喝酒？为何不现身一见？”

说时便要劈手夺下，不想那酒盏竟“铛”一声炸裂。霎时间，碎瓷迸溅，酒滴飞洒。未及眨眼，一根筷子自碎瓷酒雾中霍然探出，无声无息，直取眉心！

雷一暗惊，本能向后仰身躲避，但未及挪动半尺，一股无形劲力风驰电掣而至，倏地将筷子卷下，连同碎瓷酒滴，齐刷刷向桌上摔去。

“嘭——”

明明是轻巧之物，砸在木桌上，竟如铁丸坠地，将那桌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连酒水也砸下点点深痕。

满堂遽然一静。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暗暗四扫，想要找出那出手之人。

雷一怒气登起，霍地起身，面皮涨得紫红，目眦欲裂，喝道：“什么鸟人在这儿搞机关？！”

他心中恨恨：真他娘扫兴，明明差一点就能痛快“报仇”了！

满堂噤声之际，忽见一人缓缓站起，缓缓转身，看向雷一。

白袍，冷面，目如利刃。非陆鹤风而谁？

陆鹤风心中并非没有犹疑——此番入蜀，是为探清红袍僧的图谋，本不应与雷家人起冲突。他原想暂且忍下，先做该做的事。可众人种种话语，简直要将他的心捣烂。

舌头虽软，却能压死人。

无须问明前因后果，无须辨清真假虚实。只要舌头一动，嘴一咂巴，自有人乐意听、乐意信、乐意传扬。一听“青楼”二字，便能编出成千上百个下流故事。讲古的眉飞色舞，听客挤眉弄眼，个个仿佛真钻进温柔销金窟里受享了一番。

没人觉得不对。反正嘛，妓女，贱籍，不就是供人取乐的？

可那是他的阿姊！

陆鹤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中甚至没有多少怒意，只是这样冷冷看着雷一。

许多事从心底涌出。他极怜惜阿姊的不幸，又极不愿她留在那地方。他极佩服她的坚韧，又极不愿她以恶制恶。更可怕的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她。

混沌之世，“低贱之人”除了暴力自卫、反抗，还有什么路？

他的阿姊是青楼妓女，他的阿娘也是青楼舞姬。他心底以此为羞，却也知道，她们身不由己——但世上的人，谁管你是不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