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军器新火(2/2)
“臣后来统一了装药的手法,每罐都用木槌夯三下,不多不少。”
柴荣问:“怎么用”
老秦说:“投石车拋射,臣试过,二百五十步外,落点能控制在十步之內。”
“臣在靶场画了圈,让投石车手练了半个月,现在十发有七八发能落进圈里。”
“投石车的配重也调过了,每架车的配重箱重量统一,拋射角度统一,弹道就稳。”
柴荣说:“试一发。”
老秦把陶罐放到投石车的皮兜里,点燃引信,火绳嗤嗤地烧,冒著黄烟,烧了约莫五秒,钻进了罐口。
投石车手鬆开机括,配重箱猛地落下,长臂高高扬起,陶罐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百步外的土墙。
陶罐砸在土墙上,碎裂,几乎同时,轰的一声爆炸,黑烟腾起,碎片四溅,铁蒺藜和碎铁片扎进土墙,崩出一个个小坑。
土墙顶上原本插著的几面草靶被炸得七零八落,有一面直接被掀飞了。
韩通身子一绷,下意识往柴荣身前挡了半步,等黑烟散去,他看著满地的箭坑,低声说:“这他娘的……”
柴荣看了他一眼:“怕了”
韩通摇了摇头,眼睛还盯著那些坑:“不是怕,臣在想,要是攻城的时候先打一轮这个,守军的城墙上还能站住几个人”
柴荣等黑烟慢慢散去,走到土墙跟前,墙上嵌著几颗铁蒺藜,他用刀尖撬出来一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腹颳了刮铁蒺藜的尖,尖得很。
“杀伤范围有多少”
老秦说:“约十到十五步,臣在靶场放了稻草人,五步以內的稻草人被炸得稀烂,铁蒺藜扎进了胸腔,有的甚至穿胸而过。十步以外的,也有被铁片划伤的,但不致命。”
“臣还在稻草人身上套了甲,五步以內的甲片被铁蒺藜打穿了,十步以外的甲片上留下凹坑,没穿。”
柴荣把铁蒺藜递给韩通,韩通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指尖摸了摸尖刺,眉头皱著,没说话。
柴荣说:“攻城的时候,先用投石车拋这个,炸城墙顶上的守军,铁片铁蒺藜飞出去,他们站不住。”
“先做一千个,封库保存,拿一百个给禁军训练用,让他们知道这玩意儿,响了也別慌。”
“训练的时候,减量装药,別炸伤人,减到一半火药就够了,铁片、铁蒺藜不用放,能听个响就行。”
老秦也抱拳领命。
老邢又推出一辆轮车,轮车是木製的,车轮粗大,包了铁皮,能在泥地里推。
车上装著一个铜柜,铜柜用铆钉固定在车架上,柜子连著竹管,竹管外包铁皮,防止烧裂,前端是铜喷嘴,喷嘴上有几个小孔,能把油液喷成扇形。
柴荣问:“这是什么”
老邢说:“猛火油柜,臣按您的意思改的,装在轮车上,能推到城下,铜柜里装猛火油,加了松脂和硫磺,用牛皮囊加压,喷嘴一开,油能喷出二十步。”
“臣试过多次,最远能喷到二十五步,但压力不稳定,二十步以內最可靠。”
柴荣说:“去试试。”
老邢对准一堵木墙,拧开喷嘴,黑色的油液喷出去,黏糊糊的,溅在木墙上,顺著木板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土里。
老邢把火把扔过去,轰的一声,木墙燃烧起来,火势猛烈,浓烟滚滚,火苗窜起一人多高,烧得木头噼啪作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韩通拿水桶泼水,水浇在火上,火没灭,反而溅起一片火星,烧得更旺了,他又泼了一桶,还是没用。
火舌舔著木墙,木墙上的木板一块接一块地烧起来,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整堵墙就烧塌了。
柴荣说:“攻城的时候,若能顶著大盾推到距城门三十步处,烧城门。城门烧穿了,衝车就能进去,烧城楼也行。”
“做一百辆封库,十具给禁军训练用,剩下的备用,训练的时候,让他们对著废木料练,別烧著人。”
老邢也抱拳领命。
老李又拿出一副板链胸甲,前胸后背各一块锻铁胸板,胸板打磨得光滑,边缘包了牛皮,防止割伤皮肤。
胸板之间用札甲片连接,甲片用铜丝编缀,活动自如,整副甲冑穿在一个木架子上,看起来厚重结实,胸板上还刻著“大周军器监製”几个字。
柴荣问:“重量多少”
老李说:“足有十五斤,比纯札甲轻几成,但防护力强一倍。臣称过,纯札甲一套二三十斤出头,这副甲只有十五斤。”
“兵士穿著跑起来,比之前轻快不少,臣让几个兵士穿著这副甲跑了十里路,跑完还有气力训练。”
柴荣摆了摆手,“朕要的不是那种铁疙瘩,兵士还没到城下,自己先累趴了;朕要的,就是这种让兵士能穿著跑、能爬墙、能砍人。重量减下来,活著回来的机会反而更大。”
柴荣又问:“防箭效果”
老李说:“臣试过,五十步外弓弩射不穿,刀砍也砍不动,臣让三个弓箭手各射了十箭,箭头只在胸板上留下凹坑,没一支射穿的。”
“刀砍也砍不动,臣用横刀劈了十几下,胸板上只有白印,连凹坑都没有;臣还用槊捅过,槊尖在胸板上滑开了,没扎进去。”
柴荣让韩通试,韩通拔刀砍过去,胸板上留下白印,没破,韩通又拿起弩,上弦,对准胸板射了一箭。
箭头滑开,在铁板上划出一道浅沟,钉在后面的靶子上。韩通又砍了两刀,砍在同一个地方,胸板还是没破。
柴荣看完问韩通:“这甲,谁穿最合適”
韩通说:“攻城的时候,爬云梯的先登士卒最需要,他们胸腹暴露在最前面,箭射矛捅都往那儿招呼。”
“穿了这个,活下来的机会大不少,只要人穿这副甲爬云梯不影响活动就行。”
“这胸板虽然硬,但甲片连接处有缝隙,弯腰抬腿应当不碍事。先登的兵士穿了这个,心里就不慌了。”
柴荣想了想,说:“先做两千具,都头以上每人一件。若攻城先登的敢死队,每人一件,其余的,封库备用。”
老李又抱拳领命。
柴荣又说:“胸板的尺寸、厚度要统一,札甲片的规格也要统一。坏了能换,不用整件重做。”
“你回去做个模子,以后按模子锻打,不要每一件都单独做,模子做出来,先拿给我看看。”
老李点头:“臣记下了。”
柴荣看向这三个老头儿,目光停在他们脸上,老秦站得笔直,老李搓著手,老邢摸著脸上的疤,棚子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校场的沙土地上,泛著光。
“老秦、老李、老邢,朕授你们將作监丞。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普通工匠了,是朝廷的官,军器监的事,你们说了算。”
三个老头儿愣住了,老李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老秦和老邢也跟著跪下,磕头,说不出话。
柴荣说:“每人赐绢一百匹,钱二百贯,拿回去,给家里人添置些东西。”
老秦抬起头,眼眶红了:“陛下,老秦就是个打铁的……”
柴荣打断他:“打铁的怎么了你打的铁,能攻城拔寨,能克敌制胜,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每人再赐永业田五十亩,田是你们的,子子孙孙都能种。”
老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咱老李谢陛下隆恩。”
老秦和老邢也跟著磕头,没说话,老邢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眼泪顺著疤淌下来,滴在校场的沙土地上。。
柴荣说:“起来吧,都別跪了,回去好好干活。朕还要用你们造的东西打天下。”
他转过身,对韩通说:“走吧。”
韩通应了一声,问:“陛下,回去”
柴荣没回答,骑上马,朝城北的方向慢慢走,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韩通跟在后面,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柴荣走了一段,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军器监的方向,军器监的烟囱还在冒烟,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顺著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看了几息,又转回去,继续走,他没说要去哪。
但韩通注意到,他看的方向,是幼武营的方向,那里有一群练了快一年的大周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