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均田启新(求追读收藏)(1/2)
六月初,汴梁城外的麦子刚收完。
地里不是空的,还有不少麦茬齐刷刷地戳著,但更显眼的是那些临时平整出来的场,就在割过的麦地里。
农人把一块地碾平,就成了打麦的场,碌轴骨碌碌地转,牛拉人拽的,带著它一圈一圈碾过厚厚的麦秸,麦粒簌簌地脱落。
碾过几遍,用木杴扬起麦粒,借著风把秕谷、麩皮吹走,饱满的麦粒哗啦啦落下来,在地上堆成一道金黄的垄。
风吹过来,空气里瀰漫著新麦的香气,混著尘土和牛粪的味道。
一个老汉蹲在场边,捧起一把麦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咧嘴笑了。
大寧宫,柴荣坐在崇政殿里,面前摊著几份奏报。
范质、魏仁浦、王溥、李涛坐在左边,王朴和赵岩坐在右边,几个人分两边坐著,殿里的光线从窗欞漏进来,落在青砖上,亮晃晃的。
窗外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阳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影子。
王朴从山东刚回来,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背上晒得黝黑,但眼睛亮。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官服,袖口磨得发白,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帐册翻到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山东均田,臣按青齐平原、济水沿岸、汶泗流域三大片推进。从三月到现在,两个多月,清出隱田约三十多万亩,分给无地百姓、编户流民约一万多户。”
“一户人家,男丁耕,妇女助,半大孩子放牛割草,也种得过来,三年不征赋税,足够养活家口、攒下家底。”
“各地的均田使还在继续清理,臣回来之前,青州那边又报上来一批。这只是开了个头。”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帐册上密密麻麻记著每一个县的数字,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百姓反应如何”
王朴说:“百姓拿到地契,欢喜得很,臣在青州的时候,遇见一个老汉,分了二十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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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地头,端了一盆清水,用抹布把地界碑擦得乾净明亮,擦了一遍又一遍,臣问他擦这么亮干什么,他说,这是俺的地界碑,俺要让人都看清,这是俺的地。”
殿里一时安静了一瞬,范质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王溥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魏仁浦看著窗外的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涛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拨。
柴荣问:“这些荒田、隱田新分的地,三年不征赋税,够不够”
王朴说:“够了,虽说荒地开垦需要时间,从清理杂草、翻土、养地,到第一季庄稼长成,起码得一年,头两年產量又很低。”
“但免税三年,也能让农家能攒下第一桶“家底”,能活下去。”
“三年后开始收税,按亩產一石、每亩收一斗算,只说现在统计的这些地,山东每年能多收三万石粮。”
“臣算过,就现在这三十万亩地,三年后就是三万石,加上河东、河北、淮北,大周的粮袋子三年后就能鼓起来。”
李涛在旁边拨著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眉头皱著,过了一会儿鬆开,点了点头:
“帐对得上,臣也核过帐册了,每亩收一斗,三十万亩就是三万石,等各地全境清完,至少百万多亩,那就不止十万石了。”
赵岩也从淮北赶回来了,衣裳上还带著尘土,靴子帮上还沾著干了的泥巴,他站起来,双手递上一本册子。
“陛下,淮北均田进展顺利,宿州、泗州、濠州一带,清出隱田约十万亩,分给三千多户,还在继续。”
“有些地方豪强一开始想抵抗耍花招,后来听说节度使的兵都被陛下收了,就更不敢动了,百姓拿到了地,都在地里忙著补种。”
柴荣问:“种子够不够”
赵岩说:“户部李大人给调了一批,商社又跟当地的粮商赊了一些,缺口还有,但能撑到秋收。”
“臣跟当地的农户聊过,他们说,只要有地种,勒紧裤腰带也能熬过去。”
柴荣点了点头,又看向范质。
范质接过话:“陛下,这样三年,大周的田赋能翻一番,臣在朝中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局面。”
李涛又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会儿,抬头说:“范相说得对对,臣核过数字,大致如此。”
“河北那边,魏王配合得力,清出的隱田、荒地也不少,加上淮北,三年后大周的田赋至少翻一番。”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各地均田,为南征做准备,等南征的时候,从汴河到淮河、长江边,水路畅通,粮船走汴河,一路南下,不走陆路,能不少功夫。”
范质点头:“陛下考虑周全,臣回头让工部擬个章程,南征前把粮仓先建起来。”
王朴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柴荣看见了,没点破,等他自己开口。
“陛下,”王朴终於说,“臣在河东、河北和山东均田,发现一个事,那些世家大族,虽然被黄巢打断了脊樑,手里也没兵了,但田还在、人还在、关係网也还在。”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的,臣担心,朝廷的手一松,他们就会和上下贪官把分出去的地再吞回去。”
柴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溥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了,他是太原王氏出身,世家子弟,平时话不多,但今天像是憋了很久。
“陛下,臣是太原王氏旁支出身,臣说句实话。”
柴荣看著他。
王溥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世家大族被黄巢杀了一茬,被朱温杀了一茬,五姓七望的根基已经断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这些世家后裔,剩下的不过是个名头,臣的族中,如今能当官的不过三五人,其余的都是靠祖產过日子,就是祖產也没多少了。”
他顿了顿,“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名头』对老百姓来说,还是太大了。”
柴荣问:“你说说,世家现在还能干什么”
王溥说:“世家子弟,有本事的还能当官,没本事的靠祖產混日子。真正能串通权臣、左右朝政的,已经没有了。”
“但欺压百姓的事,还有吞併土地、勾结地方官吏、横行乡里,这些事,大多是豪强,当然尚有实力的世家也不少干。”
“臣是世家出身,但臣不护短,臣的族中就有这样的人,吞了公田,被臣查出来,革了族籍,送官法办了。”
范质在旁边说:“臣是进士出身,不是世家子弟,臣在朝中这些年,见过世家子弟,也有有本事的,也有没本事的。”
“臣以为,不能因为世家子弟出身好就不用,也不能因为世家子弟出身好就重用。”
“看人,看本事,臣当年科举的时候,同榜的进士里,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子弟。”
“世家子弟,文章写得好,但做事不行;寒门的子弟,文章一般,但办事利索,臣用人的时候,往往用的是那个办事利索的。”
魏仁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也忍不住开口了,他是刀笔吏出身,从枢密院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臣是刀笔吏出身,从枢密院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臣这一辈子,靠的不是出身,是读书。”
“臣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借別人的书抄下来读,抄了一遍又一遍,纸都磨破了,也捨不得扔。”
“臣在枢密院做小吏的时候,身边的同僚们有世家子弟,穿锦袍、戴玉佩,臣穿的是麻布衫。”
“可论本事,臣不输他们,臣是靠手里的刀笔和胸中的才学,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让老百姓有饭吃,才能读书,能读书,才能为官、考科举。”
“这些寒门出身的子弟当官的多了,世家那点关係网就不算什么了。臣就是例子。”
“当然,吏治那是另外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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