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国用定策(2/2)
李涛把算盘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毁佛铸钱之后,市面上有了铜钱流通,百姓也认周元通宝,可毁佛铸的那些钱,还是不够。”
柴荣点了点头:“开矿的事,催紧一点,高丽那边,韩彦卿回来了没有”
李谷说:“还没有,臣估摸著,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回了。”
柴荣想了想,说:“铜到了,钱铸出来,市面上有钱了,生意就能做起来,税的事,不光是收,还得让老百姓有钱花,没人花钱,税从哪来”
柴荣说:“另外,光铸钱不够,朕要的是钱能流通起来。”
李谷问:“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放下茶盏。
“朕打算在汴梁设一个『大周钱庄』,存钱、放贷、匯兑,都管起来。先从汴梁试试,做成了,再推到各州。”
李谷愣了一下:“陛下,这”
柴荣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朕当年贩茶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带现钱上路,又重又不安全,一车茶卖出去,换回来的铜钱,走远路怕被劫,雇护卫又是一笔开销。”
“要是能在汴梁存钱,在江陵取钱,生意就好做了,百姓种地卖粮,商贾进货卖货,朝廷收税发餉,都能通过钱庄周转,做成了,是大周的钱袋子。”
李谷沉吟片刻,说:“臣年轻时在南方见过类似的『柜坊』,但规模小,不成体系,多是富商自己开的。”
“商贾把钱存在柜坊,凭票据取钱,方便是方便,但柜坊没有朝廷担保,遇上兵患,富商跑了,钱就没了。”
“陛下若设大周钱庄,朝廷信用担保,百姓自然信得过。”
柴荣说:“李谷,你管过三司,懂帐目,这事你牵头,先擬个章程,不用太细,先把架子搭起来。存钱给利钱,贷款收利钱,朝廷从中周转。
钱庄的钱,可以用来支持商社的生意,可以用来贷给农民买种子、买农具,周转起来了,钱就活了。”
李谷问:“陛下,钱庄的利钱怎么定”
柴荣看向李涛,问道:“民间借贷利息几何”
李涛道:“回陛下,民间的质库、钱庄,月息少说也在四分上下,遇上灾荒年景,五六分的利也是寻常,若是私下借的高利贷,利滚利,驴打滚,更是不敢算。”
柴荣皱了皱眉,他当年贩茶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商人借钱进货,遇上行情不好,利滚利几年都还不清。
“朕定的利,存钱年利一分,贷款年利二分。”柴荣说,“比民间少得多,朝廷开的钱庄,不是为了赚百姓的钱,是让百姓有钱花、让商人敢借钱。”
“利薄了,借钱的人多,生意周转快,朝廷的税自然就上来了,这叫薄利多贷,比高利贷长远。”
李涛拨著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阵,抬头说:“陛下,年利一分,存一万贯一年给一百贯利息,朝廷出得起。”
“年利二分,贷一万贯一年收二百贯利息,比民间少了一大截,百姓自然愿意来朝廷借钱,利虽薄,但借钱的人多,总的利息收入未必少。”
柴荣说:“先从汴梁试,做成了再推广。”
李谷领命。
王朴在旁边问:“陛下,钱庄的钱从哪来”
柴荣说:“从国库出,从盐税、商税里拨一部分,再从內库出一部分,不够的话,让商社也出一部分,商社赚了钱,不能光捂著。”
王朴点头。
“商税呢”柴荣问。
“各州县的税率,有记录吗”
竇仪说:“陛下,商社的人查到,各州县关卡林立,商人运货,处处受阻。”
“就拿从汴梁到淮南这条路来说,汴梁本地收的是住税,每贯三十文;路上经过州县关卡,还要收过税,每贯二十文。”
“商队走一趟,税口多,税负也重,有时每贯要抽出上百文才能通行,商人的利都被盘剥殆尽。”
柴荣说:“朕要统一商税,全国统一税率,不分州县,设立『商税务』,直属朝廷,不受地方管辖,税官由朝廷派,也是三年一换,不能在本地任职,税率张榜公布,商贾照章纳税,官吏不得额外加征。”
他顿了顿,声音提了半分:“朕要的,是天下货物自由流通,商贾不被盘剥,百姓买到便宜货,朝廷收到税。”
王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陛下,臣献《平边策》时就说过,要『仓库满、傢伙齐』,税制不整,仓库永远满不了。”
“南征需要钱粮,北伐需要钱粮,税制不改,仗打不了,官吏不敢乱收,商贾敢做生意,货物周转快了,税自然就上来了。”
竇仪问:“陛下,统一税率定为多少”
柴荣想了想,说:“过税,每千钱算二十文;住税,每千钱算三十文,这个税率,比现在低,但胜在统一,商贾不用再担心被盘剥,货物周转快了,朝廷收的税反而会多。”
“田赋呢”柴荣问。
范质接过话,他是宰相,管钱粮政务,田赋的事他最清楚。
“陛下,臣已著手取消『两税』以外的苛捐杂税,唐末以来加征的税款,一律废除,均田之后,田赋按实际占有徵收,谁占得多,谁交得多。”
柴荣问:“曲阜孔家那边,怎么样了”
范质说:“孔氏世代免租,歷代皇帝都给他们这个恩典,但臣查过,孔家在曲阜的田產,比帐上多出不少。”
柴荣说:“孔圣人教化天下,朕敬他,但敬圣人是敬圣人,交税是交税,两码事;孔家的田,该交多少交多少。”
“圣人之后,也不能例外,谁拦著,就是跟朕、跟大周过不去。”
范质点头:“臣明白了。”
王朴在旁边说:“陛下,臣在山东均田,发现一个问题,官员下去丈量,靠人眼、靠经验、靠豪强自己报,瞒报多少,朝廷查不出来。”
柴荣问:“你有办法”
王朴说:“臣想了一套法子,每县画一张田亩图,每块地的位置、大小、主人、土质,都標在图上。”
“哪家有多少地,一看便知,三年一复查,查出瞒报的,地充公、人治罪,这套法子,臣叫它『鱼鳞图册』。”
柴荣想了想,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东的位置点了点。
“先从山东试点,办好了,推广到全国。”
王朴说:“陛下,画鱼鳞图册需要人手,臣建议,从幼武营挑一批读书好的孩子,跟著官员下去画图,孩子们学得快,还能当帮手。”
柴荣说:“好,幼武营的孩子,也该出去歷练歷练了。”
范质又说:“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勘验与徵税分离,丈量田亩的,只管丈量,不管收税;收税的,只管收税,不参与丈量。”
“两本帐,每月核对一次,发现对不上的,严查。”
柴荣说:“这个法子好,管事的不管钱,管钱的不记事,谁也做不了假。”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扫了一眼几位大臣。
“朕还有一个想法,商税的事,让懂商的人来管,从商社里挑一批人,再从民间选有经验的商贾,给他们官职,专门管商税。”
“干得好的升,干不好的罢,贪的杀,朕不管出身,只看本事。”
范质愣了一下:“陛下,商贾做官”
柴荣说:“商贾怎么了朕当年贩过茶,知道生意怎么做,懂行的人管税,才能把税收到位。”
“朕不管出身,只看本事,科举让布衣能考,税官让商贾能做,有本事的,朕都用。”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院子里的花香。
“各税各法,你们回去擬好章程。”他转过身,“朕要的不是一时的税,是长久的税。”
几位大臣站起来,齐声应诺。
柴荣送他们到殿门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说道:“对了,没选锐的各镇节度使子弟,还在家里养著。”
“朕想把他们收拢到汴梁来,建个学堂,教他们打仗,学好了,是朕的將军,学不好,朕也替他们管著。”
“不光是节度使的子弟,禁军里的年轻军官、幼武营的孩子,都来,朕要建一座讲武堂。”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让张永德、韩通、李重进来一趟。”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远处的城楼上,暮鼓响了。
咚、咚、咚,一声一声,传遍全城。